火車在鐵軌上發出單調的轟鳴,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夜色,偶爾閃過幾點孤燈,那是沿途不知名的村落。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床底下那個被捆成粽子的“狗皮帽子”哼哼唧唧地醒了,因為下巴被卸了,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姜芷伸了個懶腰,從床上爬起來。這一覺睡得還算安穩,除了半夜那個小插曲。
“把他提出來。”姜芷一邊梳頭一邊說。
陸向東彎腰,像提溜小雞崽子一樣把人拽了出來,順手“咔咔”兩下,給人把下巴裝上了。
“哎喲我的娘咧!”男人疼得一聲慘叫,剛想嚎,就被陸向東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說說吧,那個女的什么來頭?”姜芷坐在下鋪,手里剝著一顆煮雞蛋,語氣溫和得像是拉家常。
男人縮著脖子,一臉倒霉相:“我也不是很清楚啊。我就是道上混口飯吃的‘佛爺’(小偷),那女的昨天上車前找到我,給了我兩根‘小黃魚’(金條),讓我盯著你們,有機會就把那個黑色的帆布包偷走。”
“兩根小黃魚?出手挺闊綽。”姜芷冷笑。
“她長什么樣?有什么特征?”陸向東問。
“她一直戴著個白色的戲曲面具,看著怪滲人的。身材挺高挑,穿著一身黑風衣。聽口音……不像京城人,有點像西北那邊的腔調。”
西北口音,戴面具。
姜芷心里有了數。鬼面教在京城雖然被拔了不少釘子,但這種延續了幾十年的邪教,怎么可能就那么點人。
“她在幾號車廂?”
“11號硬座車廂,靠廁所那個位置。”
姜芷點點頭,把手里沒吃完的半個雞蛋塞進嘴里,拍了拍手:“走,向東,咱們去串個門。”
“那他呢?”陸向東指了指地上的倒霉蛋。
“扔這兒吧,諒他也跑不了。”
穿過軟臥車廂,再經過餐車,就是擁擠嘈雜的硬座車廂。
這里的景象和軟臥那邊簡直是兩個世界。過道里擠滿了人,有的甚至直接躺在座位底睡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酸菜、腳臭和劣質煙草混合的味道,熏得人腦仁疼。
姜芷和陸向東在人群中艱難穿行。不少人看見陸向東那身板和一臉不好惹的氣質,都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
到了11號車廂。
姜芷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坐在靠窗位置的女人。
確實很顯眼。
周圍的人都擠成一團,唯獨她那個三人座,竟然只坐了她一個人。旁邊空著兩個位子,卻沒人敢坐。
因為那女人身上,散發著一股讓人極不舒服的陰冷氣息。而且,她臉上果然戴著一張白慘慘的面具,只露出兩只眼睛和嘴巴。
那面具上畫著兩抹殷紅的腮紅,在昏暗的車廂燈光下,活像個紙扎人。
姜芷沒有躲藏,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一屁股坐在了那個女人對面。
陸向東則站在過道里,像堵墻一樣擋住了后面的視線,同時也封死了女人的退路。
女人正在閉目養神,感覺到有人坐下,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眼角微微上挑,眼神里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只有一種看死物般的漠然。
“既然來了,就把東西交出來吧。”女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里卡了沙子。
“東西?什么東西?”姜芷一臉無辜,“你是說這個?”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桌上:“請你吃瓜子?”
女人眼底閃過一絲怒意:“別裝傻。《輿地紀》,還有那副眼鏡。那是屬于我們神教的圣物,你們這群凡人不配擁有。”
“神教?你是說那個喜歡玩尸體、搞病毒的‘鬼面教’?”姜芷嗑開一顆瓜子,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我看你們不該叫神教,改名叫‘垃圾回收站’算了,盡收些不人不鬼的東西。”
“放肆!”
女人猛地一拍桌子。這一掌看著輕飄飄的,實則暗含內勁。
那張厚實的木質小桌板,竟然瞬間布滿了裂紋!
周圍的乘客嚇得驚呼一聲,紛紛往遠處躲。
姜芷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慢條斯理地剝著瓜子仁:“這就是你們求人的態度?想要書,可以啊。讓你那個縮頭烏龜一樣的谷主自己來拿。”
“你找死!”
女人眼中殺機畢露,袖口一抖,一條紅色的細蛇如同閃電般射出,直取姜芷的咽喉!
這是一條赤練金環蛇,劇毒無比,見血封喉!
周圍的人嚇得尖叫起來。
然而,下一秒。
那條兇狠的毒蛇,卻僵在了半空中。
只見姜芷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長的銀針,精準無比地刺穿了毒蛇的七寸,把它釘在了滿是裂紋的桌面上。
毒蛇瘋狂扭動著身軀,卻怎么也掙脫不開。
“玩毒?”姜芷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我是你祖宗。”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條毒蛇的腦袋上輕輕彈了一下。原本還在掙扎的蛇,瞬間癱軟下去,死得透透的。
女人的臉色變了。她沒想到,這個看著嬌滴滴的小姑娘,出手竟然如此狠辣精準。
“你……你是姜流的傳人?”
“我是誰不重要。”姜芷站起身,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重要的是,你們那點小把戲,在我眼里就是過家家。回去告訴你們那個黑煞還是白煞的,這一路要是再敢來煩我,我就把你們一個個都煉成藥渣!”
說完,她把桌上那把沒吃完的瓜子往前一推:“這蛇不錯,送你了,泡酒喝正好。”
女人看著釘在桌上的死蛇,面具下的臉氣得扭曲。但她沒敢再動手。剛才那一瞬,她感覺到了來自陸向東身上那種純粹的殺意,如果她再敢動一下,恐怕還沒碰到姜芷,腦袋就已經搬家了。
“山高路遠,咱們走著瞧!”女人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
“慢走不送。”
姜芷拍拍手,轉身挽住陸向東的胳膊,“向東,咱們回去,這兒空氣不好,全是蛇腥味。”
兩人像沒事人一樣離開了硬座車廂,留下一臉陰沉的女人和滿車廂驚魂未定的乘客。
回到軟臥包廂。
那個“狗皮帽子”還在地上縮著,看見兩人回來,嚇得渾身一激靈。
“把他也扔出去吧,留著占地方。”姜芷心情不錯。
陸向東二話不說,提著那人打開車窗。雖然沒真把人扔下列車,但也把人嚇得尿了褲子,然后像扔垃圾一樣把他扔到了走廊里。
“那個女人不簡單。”陸向東關上門,神色有些凝重,“剛才她沒用全力。”
“她是故意來試探的。”姜芷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荒原,“鬼面教現在也不敢跟我們硬碰硬。他們知道《輿地紀》在我們手里,只有我們能找到天門。所以在到達北疆之前,他們反而會保護我們,不讓別的勢力插手。”
“別的勢力?”
“你忘了?還有個藥神宮。”姜芷冷笑,“那幫瘋子,可比鬼面教還要難纏。這一路,怕是要唱一出三國演義了。”
接下來的兩天,火車一路向西。
過了金城,窗外的景色徹底變了。
黃土高原變成了茫茫戈壁,遠處的祁連山脈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像一條銀色的巨龍橫臥在天際。
那個戴面具的女人果然沒再出現。但這并不代表平靜。
每當火車停靠大站,姜芷都能感覺到,在擁擠的人群中,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著他們。
第三天傍晚。
火車終于緩緩駛入了烏市站。
這里是西域的中心,也是通往死亡之谷的最后一道文明屏障。
剛一下車,凜冽的寒風就夾雜著沙塵撲面而來,那是一種即使裹著棉襖也能鉆進骨頭縫里的冷。
“到了。”
陸向東把圍巾給姜芷裹得更緊了些,看著這座充滿異域風情的城市,“接下來,咱們得換吉普車,往南走,進無人區。”
姜芷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走,先去找個人。”
“誰?”
“車三爺給的那個地址。”姜芷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一個能帶我們活著走進死亡谷的向導。”
紙條上只有一個名字:“獨狼”
...
烏市的風不像京城那么講究,這兒的風里裹著沙子,刮在臉上跟拿砂紙蹭似的。
姜芷剛出火車站,就被這西北的大風吹得倒退半步。
陸向東眼疾手快,一把扯過身后的軍大衣,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只露個腦瓜頂在外面。
“這地界兒,真夠勁。”姜芷縮在大衣里,聲音悶悶的,“難怪那鬼面教只能躲在陰溝里,這要是出來曬曬太陽,還不給風干成臘肉。”
陸向東提著那個塞滿家伙事的帆布包,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亂糟糟的人群。
這里除了漢話,還夾雜著維語、哈語,甚至還有俄語,各色面孔混雜,是個藏污納垢的好地方。
“先找地兒住,還是直接去找人?”陸向東問。
“找人。”姜芷從懷里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條,看了眼上面的地址,“二道橋,老馬羊雜店。這獨狼倒是會挑地方,也就是那種魚龍混雜的地兒,才好藏身。”
兩人攔了輛路邊拉客的驢車,一路顛簸到了二道橋。
這地方是烏市最大的巴扎,熱鬧得緊。烤肉攤子上冒著滋滋的油煙,賣葡萄干、核桃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還有那叮叮當當打鐵的聲音,吵得人腦仁疼。
老馬羊雜店就在巷子深處,門臉不大,掛著個油膩膩的羊頭骨,里面黑咕隆咚的,散發著一股子濃烈的羊膻味和旱煙味。
姜芷也沒嫌棄,掀開厚重的棉門簾就鉆了進去。
店里沒幾個人,幾張油得發亮的桌子,幾個戴著小花帽的老漢正低頭喝湯。
角落里,趴著個男人。
那男人面前擺著個空酒瓶,桌上橫七豎八堆著十幾根羊骨頭。他穿著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皮襖,頭發亂得像雞窩,渾身散發著一股餿味,看著跟路邊的乞丐沒兩樣。
但姜芷一眼就鎖定了那個背影。
因為那人腳邊的凳子腿上,綁著一把形制奇特的短刀。那是廓爾喀彎刀,俗稱狗腿刀,只有真正的雇傭兵或者常年在邊境討生活的人才會用。
“兩位吃點啥?羊雜還是抓飯?”店主老馬是個胖乎乎的回族大叔,熱情地迎上來。
“不吃飯。”姜芷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個男人,“找人。”
老馬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勸道:“姑娘,那可是個渾人,喝多了六親不認。上回有個想雇他進山的,被他打斷了兩根肋骨扔出去了。”
“沒事,我就喜歡渾人。”姜芷笑了笑,徑直走了過去。
陸向東緊隨其后,渾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