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康熙的授意下,宮裁暫代江寧織造之責。
她的能力與智慧得到皇帝的認可,同時也贏得闔府眾人的敬重。為了進一步提高三大織造府的紡織水平,宮裁把江寧小鎮(zhèn)紡織廠的工匠以及碧月全數(shù)帶回織造局,并遵照康熙之意,派遣這些工匠前往蘇州、杭州,教授染地渡技術(shù)。
這些默默無名,名不見經(jīng)傳的工匠,因為宮裁之故,一躍成為江南織造局內(nèi)傳道受業(yè)的講師,風(fēng)光無限。
工匠的人生軌跡被改變,他們感激宮裁的知遇之恩,努力提升三大織造局織染質(zhì)量,為頹靡許久的三大織造府開辟出一條新的生機。
宮裁經(jīng)營有道,在她的引導(dǎo)下,江寧織造局終于走上了正軌,被陰云籠罩的江寧織造府也終于被照進了暖陽。
她與曹蘭并肩坐在院中長椅上,曹蘭雖然只有四歲,但舉手投足已有了他父親謙謙君子的風(fēng)采。
宮裁滿眼欣慰地看著兒子,“母親不在身邊,會不會害怕?”
曹蘭搖了搖頭,“母親跟蘭兒說過:要做勇敢的大丈夫。”話雖如此,他到底還是孩子,忍不住伸出小手,緊緊地攥住了宮裁的衣袖,“只是蘭兒很擔心母親。”
宮裁心中涌上一股暖流,她寬慰地對曹蘭微笑,“知道蘭兒還在等我,無論發(fā)生什么,母親都會拼盡一切回到你身邊。”
秋桐看著母子二人脈脈溫情流露,眼眶里不禁泛起淚花,“蘭兒知道你在海上遇險,當下便準備去救你,我雖勸住了他,但自那日之后,他早課愈發(fā)努力,勤奮練武,說等您回來,一定要好好保護你,不再讓您遇到一絲一毫的危險。”
宮裁動容,“蘭兒有這份心就好。”
“蘭兒不僅想盡心,還想盡力。”曹蘭奶聲奶氣,目光卻格外堅毅,“母親跟蘭兒說說這段時間發(fā)生的事吧……再有下次,蘭兒一定能保護母親。”
宮裁輕輕撫摸著曹蘭的小臉,柔聲點頭,“好。”
只是她話音剛落,管事匆匆趕來,“大奶奶。”
宮裁聞聲看去,瞧見跟在管事身后的李煦——
她不過才離開幾個月,再見李煦卻險些認不出他來!他的步伐蹣跚,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原本烏黑濃密的頭發(fā),如今已變得稀疏,兩鬢生出無數(shù)根銀絲,面容滄桑疲倦。
“義父……”
宮裁鼻尖一酸,眼底一片通紅。
李煦管不上其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快步來到宮裁面前,語氣急切,“以鼎呢……他是不是還活著!”
李煦的話猶如壓在宮裁心中的大山,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義父……”
李煦心中一顫,若有所感地踉蹌數(shù)步,他心中蒼涼一片,卻忍咬著牙繼續(xù)發(fā)問,“他……是不是已經(jīng)……”
“沒有!”宮裁語氣堅定地搖頭,“我這一跪只是表我心中之愧。”
“以鼎為了救我,引走了海鯊,柳公子率隊搜救多時,并未發(fā)現(xiàn)以鼎線索。但柳公子常年于海上活躍,對搜救最有經(jīng)驗,他確信以鼎并未在海上遇難。”
李煦失去力氣,跌坐在石桌旁的繡墩之上,“好,好……”他喃喃地重復(fù)宮裁的話,“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緩和許久,李煦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主心骨,他重新振作了精神,將宮裁扶到一邊坐好,“跟我說說你們在東洋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李煦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才會讓人對他們一行趕盡殺絕。
他問出了和曹蘭一樣的問題。
宮裁深吸了一口氣,將他們在東洋的經(jīng)歷事無巨細地告訴了李煦。
從與松本先生簽訂合契,但勘破水谷家族與富察赫德的秘密,他們拿著富察赫德中飽私囊,霍亂三大織造府的罪證回國,卻在途中遭遇一批蒙面劫匪的絞殺,這些劫匪目的明確,為的就是奪取他們手中富察赫德的罪證。
在纏斗中,他們的船只發(fā)生爆炸,不幸跌入大海,最后被加入周涯水師的柳菡打撈救起。
李煦聽得牙齒打顫,他處事素來圓滑規(guī)矩,只想保住蘇州織造府內(nèi)的一畝三分地,卻不想還是被有心之人惦念,獨子以鼎更是被這幫人害得生死未卜!李煦痛心疾首,恨不得與這群禍國賊子拼個你死我活!
看著義父神情悲慟,宮裁眼底也染上幾分濕潤,她輕聲寬慰,“以鼎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歸來。”
打小跟李鼎不對付的曹蘭,聽到他為救自己母親,舍身躍入大海,心中滿是感激與崇敬,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走到李煦身邊,揉了揉他泛紅的眼眶,“爺爺不哭……一定叔叔是大英雄,英雄只會戰(zhàn)死沙場,區(qū)區(qū)海鯊根本傷不了叔叔!”
李煦心間慘淡,但看著平安歸來的宮裁,心底總算是有了些許慰藉。
他收斂情緒,說回三大織造府所面對的生死仇敵:富察赫德。
盡管李煦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但他亦知時機未到。
富察赫德是天子近臣,更是四爺身邊的紅人。如果他們手里沒有確鑿的證據(jù)定他死罪,輕舉妄動只會使得織造府身陷泥潭。
“你有什么想法。”
李煦問向面前神色凝重的宮裁。
宮裁緊咬著牙,眉頭緊蹙,“我們離開東洋不久后,水谷家族遭遇大火,富察赫德言之鑿鑿地說水谷家族上下,無人生還。但我以為不然……”
宮裁跟富察赫德做了小半輩子對手,自詡對他有些了解。
倘若富察赫德當真有恃無恐,進宮面圣那日,他也不可能行色匆匆地趕至宮闈,更不可能主動將水谷家族的噩耗告訴自己。
宮裁深吸了一口氣,“我已給柳菡去信,請他幫我在海岸留意,一旦有水谷家族的音訊,即刻將他們帶回大清。”
“好!”
李煦心中亦有了主意,“除了水谷家族,我也會在鹽商、民商之間搜集富察赫德中飽私囊的證據(jù),如能定他之罪,我定親自向皇上密折稟告。”
西北戰(zhàn)事依舊焦灼,在烽火連天之中,無數(shù)將士在戰(zhàn)場浴血奮戰(zhàn),護佑大清疆土與安寧;但災(zāi)禍連年,值此時候,江南地區(qū)再逢干旱。
連續(xù)數(shù)月高溫無雨,導(dǎo)致河流干涸,農(nóng)田龜裂,莊稼枯萎。
即便宮裁早已根據(jù)《江南晴雨錄》對百姓預(yù)警,但天災(zāi)仍對平頭百姓造成嚴重損害。
雖然宮裁早已根據(jù)《江南晴雨錄》的示警,呼吁百姓屯糧,避免出現(xiàn)災(zāi)后糧食飛漲,百姓生活無以為繼的現(xiàn)狀;但干旱持久,幾個月后,江南百姓還是到了舉步維艱的境地。
孩童餓得面黃肌瘦,老者也因長期的饑餓而體力不支。宮裁不愿再看到幾年前饑荒過后的殘忍景象,即刻與蘇州織造府一起,在天寧寺外施粥賑濟災(zāi)民。
康熙五十八年,九月。
天寧寺外搭建起棚子與灶臺,奴役們準備食材炊具。在宮裁的耳提面命下,蘇州、江寧織造府迅速籌備起一個可同時容納百人的施粥點。
寺外,人群熙熙攘攘,災(zāi)民排起了長龍。
寺廟的黃墻古樸莊重,空氣中彌漫的淡淡米香與裊裊的香煙遙相呼應(yīng),撫慰眾人。
“江南能有大奶奶,真正是江南之福。”
“江南的救世主,活菩薩!”
不管是疫情亦或是干旱,宮裁從來沒有放棄過江南的百姓。她的故事在百姓間口口相傳,她的名諱贏得眾人一致的褒獎。
災(zāi)民雖然衣衫襤褸,但眼神中卻滿是希冀與感激。
他們手中拿著碗筷,在隊列里井然有序,不爭不搶……那都是是對宮裁的信賴。熱氣騰騰的粥被送到每一個災(zāi)民手中,香甜軟糯的清粥驅(qū)散了他們的疲憊與恐懼,大棚下盡是一片溫情與安詳。
隊列前,宮裁和李煦并排而站,他們將一碗碗熱騰騰的粥遞給災(zāi)民,語氣溫和,目光堅定,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但誰也不知道,就在這一片溫情悄然蔓延時,危機正在悄然逼近。
人群中。
一身形健壯的男子身穿破舊衣服,混在災(zāi)民之中。他看著的目光冰冷而狠毒,看著宮裁與李煦時,眼中藏有濃重的殺機。
“謝謝,謝謝大奶奶,謝謝李織造……”
健壯男子離宮裁幾人越來越近,他握緊手里的短刃,等待時機朝宮裁發(fā)出進攻。
“來,把碗給我……”
袖子高高撩起的宮裁露出一截白嫩的肌膚,朝健壯男子面前伸去,但話音剛落,宮裁眼底便劃過了一絲警覺:這身形可不似那些災(zāi)民!
“小心!”
宮裁冷聲大喝的同時,這健壯男子也反應(yīng)過來,手持短刃朝宮裁與李煦撲去——
“受死!”
短刀瞬間出鞘,朝離他最近的李煦直刺而去。
“義父!”看著那逼近的短刃,宮裁目眥盡裂!
李鼎因他生死不明,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李煦倒在身前!千鈞一發(fā)之際,宮裁猛地推開李煦,擋下這來勢洶洶地一刀。
刺啦!
利刃劃破宮裁衣袖,帶出一道血痕,宮裁顧不上疼痛,把李煦推到一邊的同時,赤手空拳與那刺客纏斗到了一起。災(zāi)民們捂著頭四處亂竄,生怕受到殃及,在一片尖聲呼喊里,場面亂成一團。
宮裁奮力抵擋,但男子的攻勢卻越來越猛烈。
她不斷負傷,鮮血滲出,很快染紅的衣袍。眼看那鋒利的短刃就要刺中心口,宮裁的心跳幾乎停止,她的腦海閃過無數(shù)畫面:曹蘭的乖巧懂事,曹颙的溫柔謙和,織造府往日輝煌……李鼎的熾熱與情深,宮裁心中一滯,她還沒有等到李鼎的消息!
宮裁猛地醒神,想與眼前之人做最后的生死搏擊!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破空之聲驟然響起。一支利箭從遠處飛來,正中健壯男子高揚的手腕——
“啊!”
一聲慘叫響起,短刀脫手而出,掉落在地。
宮裁震驚地抬頭,看到不遠處手持弓箭,眼神銳利的男子!
她的瞳孔瞬間放大,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以鼎!”
一旁的李煦迅速回神,驚喜大喊!
緊隨而至的侍衛(wèi)將刺客制服,周圍有許多嘈雜之聲,但宮裁什么都聽不到,只能出神地看著馬背上身姿依舊矯健的李鼎。
他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臉上雖透著疲憊,但眼神卻依舊堅韌有力。
“李鼎……”
她喃喃地喊著他的姓名,眼底只剩下他的身影。
李鼎拋下弓箭,三步并作兩步,快步走到宮裁面前。他看著傷痕累累的宮裁,眼底盡是憤怒與不滿,他臉色難看地瞪著被制服的刺客,拔刀欲殺之泄憤,卻不想下一刻,宮裁情難自已,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淚水奪眶而出……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李鼎眼底的仇恨迅速化散,只剩下滿目的無措。
他分明是風(fēng)月場的老手,對付這些親近可謂是手到擒來;但對方是宮裁……他身體僵硬,像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
李煦看著平安歸來的兒子,滿是慶幸與感恩。
他雙手掩面,用力揉了揉借以掩飾心中的酸澀,等調(diào)整好情緒,他又是人前嚴苛的父親。
“好了。”李煦走到宮裁和李鼎身邊,用力在宮裁肩上拍了拍,“兄長平安歸來是好事,擦擦眼淚……這么多人看著呢,別叫人看笑話。”
在李煦的提醒下,宮裁理智終于回籠。
她是江寧織造府的大奶奶,即便是李鼎名義上的妹妹,也不該在眾目睽睽之下與他如此親昵。
宮裁深吸了一口氣,抹去眼角的淚水,雙眼亮晶晶地盯著李鼎,頻頻點頭,“回來就好……”
陡然空落的懷抱讓李鼎心中失落,他點了點頭,轉(zhuǎn)身看向大棚之外的柳菡。
“柳菡跟我說了這段時間的事。”
宮裁感激地對柳菡點頭,隨后又抬頭問向李鼎,“你這段時間一直跟他在一起?”
李鼎搖了搖頭,他看了一眼旁邊眼神不甘的刺客,諱莫如深地說道:“說來話長……個中細節(jié),等我們回去商量。”
第四十四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李鼎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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