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儀正整理著能源數(shù)據(jù)，辦公室門突然被敲響。
這一次的敲門聲很不一樣，兩下干脆利落的“篤篤”，隱約透著一股強勢。
“請進?！?/p>
門開了，一個四十出頭、西裝筆挺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眼角有幾道刻板的皺紋，目光銳利。
“鄭儀同志吧？我是吳文韜?！?/p>
鄭儀立刻起身：
“吳處長好?！?/p>
發(fā)展規(guī)劃處的一把手，程安書的嫡系。
吳文韜沒有馬上進來，而是站在門口淡淡掃了一眼辦公室，目光在桌上的能源資料上停留了一秒，這才走進來：
“歡迎你來我們處，坐吧。”
他反手關(guān)上門，徑自坐到了會客沙發(fā)上，動作熟練得仿佛這是他的辦公室。
鄭儀給他倒了杯茶，吳文韜接過，沒喝，只是放在茶幾上：
“馬處長應該已經(jīng)跟你介紹過處里的情況了？”
“簡單提過?！?/p>
鄭儀謹慎回答。
吳文韜點點頭：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你筆試面試都很優(yōu)秀，但機關(guān)工作和考試不一樣，這里講究的是‘穩(wěn)’?！?/p>
他目光直視鄭儀：
“發(fā)展規(guī)劃處是發(fā)改委的核心部門，我們的每一個決策都關(guān)系到全省經(jīng)濟命脈。所以——”
他敲了敲茶幾：
“急不得?！?/p>
這三個字，幾乎是明晃晃的警告，別跟著馬明遠瞎折騰。
鄭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思考措辭。
茶很燙，舌尖微微一痛，他反而清醒了幾分。
“吳處長說得對?！?/p>
他放下茶杯，聲音平和。
“規(guī)劃工作需要縱觀全局，確實需要‘穩(wěn)’?！?/p>
這話聽似順從，實則留有余地，他只承認“穩(wěn)”的重要性，卻沒說會放棄改革立場。
吳文韜瞇了瞇眼，顯然察覺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p>
吳文韜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我建議你先熟悉熟悉流程，別急著參與重大項目。”
他站起身，臨走前意味深長地說：
“中午的接風宴，我和幾位副處長都會到場。到時候，江雪主任也會來，你要多請教?！?/p>
江雪？
鄭儀心中一動，那位京城調(diào)來的神秘人物終于要露面了。
飯局選在發(fā)改委對面的一家老字號酒樓，環(huán)境幽靜，菜式傳統(tǒng)。
鄭儀跟著馬明遠到達時，吳文韜和另一位中年男子已經(jīng)在座。那人戴著眼鏡，面容精明，一看便知是副處長唐為民。
“小鄭來啦！”
吳文韜熱情招呼.
“這位是唐處，咱們處的得力干將?！?/p>
唐為民起身握手，笑容和善，眼神卻有些冰冷：
“久仰鄭科長大名，筆試第一，前途無量??！”
鄭儀謙遜地笑笑：
“唐處過獎了，初來乍到，還請您多多指教?！?/p>
話音剛落，包廂門再次打開。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約莫三十出頭，穿著簡約的白色襯衫與黑色直筒西褲，烏黑的長發(fā)束成低馬尾，襯得脖頸修長。
她的五官并非驚艷型，但眉目如畫，氣質(zhì)極為出眾，尤其是一雙眼睛，沉靜而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抱歉，臨時有個電話耽誤了?！?/p>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絲不卑不亢的從容。
江雪。
鄭儀幾乎一瞬間就確認了她的身份，這位氣場獨特的女性，必然是那位從國家發(fā)改委空降而來的科長。
“江科長！”
吳文韜笑著起身。
“來，給你介紹下，這是咱們處新來的鄭儀同志?！?/p>
江雪的目光落在鄭儀身上，微微一頷首：
“鄭科長，久仰?！?/p>
她的眼神只在鄭儀臉上停留了一秒，便平靜地移開，不見絲毫波動，仿佛他只是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
席面精致，幾道涼菜先上。吳文韜做主位，左手邊是唐為民，右手邊是馬明遠，鄭儀坐在馬明遠旁邊，正對面就是江雪。
酒過三巡，眾人言語漸漸放松，但話題始終圍繞機關(guān)內(nèi)部的人事變動、項目進展，絲毫不涉及敏感話題。
鄭儀明白，這不過是開場熱身，真正的試探還未開始。
“江科長最近負責的那個長三角一體化課題進展如何？”
吳文韜隨意地問道。
江雪放下筷子，用餐巾輕拭嘴角：
“還在調(diào)研階段，國家發(fā)改委那邊催得緊，要求年底前完成初步方案?！?/p>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過多透露信息，又表明了自己“受命于上”的特殊性。
唐為民眼鏡后的目光閃爍著：
“長三角一體化涉及多省協(xié)調(diào)，江科長在京城人脈廣，想必事半功倍?！?/p>
這話看似恭維，實則是試探她背后的關(guān)系。
江雪微微一笑：
“只是奉命行事，談不上人脈?！?/p>
她輕輕帶過，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
鄭儀冷眼旁觀，發(fā)現(xiàn)江雪的每一句話都像精心測量過，既不顯得疏遠，又不暴露任何立場。
這種滴水不漏的處事風格，絕非普通科級干部能達到的。
“小鄭啊?！?/p>
吳文韜突然將話題轉(zhuǎn)向他。
“聽說你在政法大學是徐永康教授的得意門生？”
一句話，讓在座幾人的目光都聚到鄭儀身上。
鄭儀知道，這是在試探他與徐永康，以及背后程安書的關(guān)系。
“徐老師確實對我很關(guān)照。”
鄭儀坦然地承認，卻又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學術(shù)歸學術(shù)，實務歸實務，現(xiàn)在到了工作崗位，一切都要從零學起?！?/p>
既承認了師承，又不以此自傲，還表達了謙虛學習的態(tài)度，這個回答讓吳文韜微微頷首。
江雪的目光第一次在鄭儀臉上多停留了幾秒，似乎對他的應對稍有意外。
“鄭科長在政法大學研究什么方向？”
江雪突然開口。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卻讓整個包廂為之一靜。
“行政法與公共政策?！?/p>
鄭儀放下筷子，直視江雪的眼睛。
“很契合發(fā)展規(guī)劃的工作。”
江雪輕輕點頭。
“那么，您如何看待新出臺的《長江保護法》對我省產(chǎn)業(yè)布局的影響？”
一個看似尋常的專業(yè)問題，卻暗藏鋒芒。
這個問題直指江東省最敏感的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矛盾，回答稍有偏差，就可能暴露立場。
鄭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此短暫思考。
“《長江保護法》實施后，我省化工企業(yè)搬遷已成定局?！?/p>
他聲音平緩。
“短期看會影響地方稅收，但從長遠來看...”
“長遠？”
唐為民突然插話，嘴角掛著冷笑。
“那些失業(yè)工人等得了'長遠'嗎？”
鄭儀不為所動：
“正因為要考慮民生，才更要未雨綢繆。我們可以設立專項轉(zhuǎn)型基金...”
他說了幾個具體舉措，既表明了自己的專業(yè)素養(yǎng)，又巧妙地避開了“支持”或“反對”的站隊。
江雪靜靜聽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鄭科長做過功課?！?/p>
“應該的?！?/p>
鄭儀謙遜地點頭。
吳文韜若有所思地看了鄭儀一眼，突然轉(zhuǎn)向馬明遠：
“老馬，新能源項目進展如何？”
馬明遠放下酒杯：
“環(huán)評已經(jīng)過了，就等下周處務會討論。”
鄭儀注意到，提到新能源項目時，江雪的筷子微微頓了一下。
“這個項目...”
唐為民推了推眼鏡。
“我看了材料，新誠集團的技術(shù)路線是不是太激進了？”
“新技術(shù)總要有人第一個吃螃蟹?！?/p>
馬明遠不以為然。
唐為民還要說什么，吳文韜突然舉起酒杯：
“好了，今天是給鄭儀同志接風，工作的事改天再談?！?/p>
眾人舉杯，氣氛再次熱絡起來，酒過三巡，宴席將散時，江雪突然走到鄭儀身邊：
“鄭科長，加個微信？以后工作方便聯(lián)系。”
這看似平常的舉動，卻讓在場幾位處長神色各異。
“榮幸之至。”
鄭儀掏出手機，掃了她的二維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