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云征朝她走近兩步,在離她一米左右的距離停下,目光不曾從她臉上移開,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了幾分。
“不是一個人。”
沈明月微微偏頭看向他身后,并沒發現還有其他人。
長發被風拂過臉頰,她眼中流露出詢問意味的疑惑:“嗯?”
陸云征看著她那雙故作不解的眼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是還有你嗎?”
沈明月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笑吟吟輕點頭附和:“對,還有我。”
兩人并肩望著山下略顯雜亂的景色,沉默了片刻。
風聲掠過。
過了一會兒,陸云征再次開口,很直白的問:“為什么裝作不認識我?”
沈明月像是沒聽清,微微蹙起秀氣的眉毛,主動朝他靠近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仰起臉,清澈的眼睛里帶著無辜的探詢。
“什么?風大,沒聽清。”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馨香,隱隱縈繞鼻端。
陸云征心底那點郁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奈與縱容的情緒。
他依著她,耐心地重復了一遍:“為什么在下面,裝作不認識我?”
沈明月這才恍然似的,輕輕哦了一聲。
也沒有退開,反而就著這個親近的距離,微微歪著頭看著他,幾分嬌嗔,又像是認真的抱怨。
“你又沒給我半點提示,我可不敢亂認,而且,陸先生您一看就是心情不好,不太想搭理人,我怕貿然上前,會惹您煩呢。”
陸云征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如同小狐貍般靈動的光芒,知道她在強詞奪理,心下卻莫名受用。
他低低笑一聲:“現在就不怕了?”
“現在嘛……”
沈明月笑容未減,后退半步,重新拉開一點距離,眼神瞟向遠處起伏的山巒,又轉回來落在他身上。
“現在陸先生不是主動來找我說話了嗎?這說明至少此刻,您是不煩我的,對吧?”
雖然她說得很對,但是。
陸云征看著她這副篤定的模樣,驟升起想要挫挫她小小得意的念頭,于是故意沉著臉,眉目間帶著刻意的疏淡。
“誰說我是來找你說話的,我就不能是上來看看風景的嗎?”
沈明月聞言,不僅沒有局促,反而輕輕笑出了聲。
笑聲像山澗清泉撞擊卵石,清脆悅耳。
她迎著他故作冷淡的目光,語氣悠然,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陸先生,老實說,長團村這地方,要論風景嘛,實在是有些貧瘠,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真要說這里有什么值得一看的‘風景’……嗯,大概就是我這個好不容易考去京北的大學生,還算是個稀罕物吧。”
她微微歪頭,恣意與自信在眼角眉梢跌宕,笑容清淺卻光芒奪目,直視著他的眼睛,發出了邀請。
“所以,您要看看嗎?”
‘看’這個字,有點歧義。
像無形的鉤子,瞬間在陸云征心底撩起躁動,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不合時宜的念頭。
看什么?
又怎么個看法?
這歧義讓他喉結微動,唇角干澀得厲害。
陸云征迅速壓下那絲異樣,不再順著她的話往下走,轉換了話題。
“別一直您啊您的,聽著生分別扭。”
沈明月眼底笑意更深,輕快應聲:“好。”
靜了兩秒。
“其實,每年冬天都會撒下紫云英的種子,來年三月,下方田地會開出大片大片的紫云英,那時候還算漂亮。”
“不過現在嘛,只剩下些枯黃的雜草,時間不對,都看不到了。”沈明月輕軟的聲音飄忽著消散在風里。
陸云征凝望著下方田地,說:“沒關系,我可以想象。”
驀地,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伴隨著歐貞豐帶著些許疑惑的聲音。
“陸處,您怎么獨自到這兒來了?”
歐貞豐氣息微喘,先是看了一眼陸云征,隨后又看了一眼沈明月,擰了下眉,有些意外。
順著兩人剛才視線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冬日里雜草叢生的荒地。
他不由地失笑:“現在都是荒地,沒什么好看的,下面宴席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話音剛落,陸云征便側目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并不兇狠,卻含著一種高位者的威壓與不悅,讓歐貞豐心里猛地一緊,意識到自已失言了,連忙訕笑著找補。
“呃…我是說,這山頂風大,別吹著了,陸處,要不咱們先下去,宴席馬上要開了。”
忽地,聽陸云征問:“你冷嗎?”
歐貞豐下意識以為陸云征是在關心自已,心里掠過一絲受寵若驚,連忙上前半步,帶著九分感激和實誠。
“我不冷,謝謝陸處關心,剛爬上來,活動開了,還有點熱出汗來了。”
話音未落,就感覺陸云征的目光悠悠地轉了過來,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沒什么溫度,有被插話打擾的不耐,好似在說誰問你了。
歐貞豐臉上的笑容僵住。
啊,不是和我說話嗎?
那是誰?
沈明月嗎?
緊接著,他就看到陸云征的目光明確地投向了始終安靜站在那里的沈明月,又問了一遍。
“不冷嗎?”
歐貞豐看去。
見她只穿著單薄的米色毛衣,紗裙被風吹得緊貼著小腿,臂彎里搭著件大衣,沒有穿上的意思。
明月抬手將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后,笑笑:“不冷啊,今天太陽好,氣溫挺高的。”
不冷才怪!
這山風跟刀子似的,為了等他來,早就透心涼了。
但單薄的,衣袂飄飄地站在半山頂,與穿著臃腫衣服站在這里,那感覺和意境就是天壤之別。
前者是風景,后者是看風景的人。
這代價,得付。
歐貞豐內心崩潰,略微尷尬。
陸云征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從她臂彎里拿過衣服,搭放在自已的臂彎:“走吧,回去了。”
沈明月默默跟在他身后。
歐貞豐欲言又止,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問號。
看著兩人那熟稔的舉動,一點不像是初認識的樣子。
再一聯想到當時自已介紹沈明月的時候,陸云征說他知道。
一切明了。
歐貞豐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眼神極其復雜地看著前一后走下山的兩人,默默跟在最后。
同時心里對沈明月的分量,重新進行一場評估。
看來以后是真得求她幫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