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得來說。
這頓飯,上半程吃得還算好,下半程吃得心塞。
沈明月站在窗邊,看著莊園里的路燈暈開模糊的光圈。
一個是為了維持著崩潰心碎的人設(shè),又一個是沒什么睡意。
于是靜靜地發(fā)呆,任由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不覺,已凌晨一點。
喉嚨有些干澀,她起身,想去樓下找點水喝。
別墅里一片寂靜。
樓梯口的壁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臺階。
下到一樓客廳,光線更加昏暗,清冷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
借著那朦朧的光,看到客廳靠窗的那張單人沙發(fā)上坐著一個人影。
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他微仰著頭,脖頸拉出一條脆弱又性感的線條,喉結(jié)隨著吞咽的動作,極其緩慢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青白色的煙霧從他唇間逸出,在月光下繚繞升騰,模糊了他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但即便隔著距離和朦朧的煙霧,沈明月也能察覺到那股沉重而壓抑的氣場。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沈明月沉吟了下。
天使投資人好像找到了!
很快,顧言之用余光注意到她,側(cè)過頭看了過來,眉眼挑起,立刻笑了:“怎么還沒睡,是不是認床?還是不習(xí)慣這里?”
沈明月沒有回答,眼神清澈又疏離。
顧言之被她看得心頭一緊,把煙頭摁滅,站起身向她走近,討好遷就道:“是想透透氣?還是想一個人走走?或者是有其他什么想法,你說,只要你說,我都滿足你。”
“言之哥哥。”沈明月輕聲喚,“很晚了,你回房間休息吧,明天一早送我回學(xué)校,好嗎?”
這平靜安排后續(xù)事宜的語氣,讓顧言之恐懼,急切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明月微涼的手,緊緊攥在掌心,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她。
“明月……”
他喉結(jié)艱難地滑動了一下,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祈求,那雙總是蘊藏著溫柔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慌亂和痛苦,“我們重頭開始,好不好?”
沈明月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拂開他額前垂落的一縷碎發(fā),動作溫柔得對待著一場告別。
淚水無聲地滑落,嬌軟嗓音破碎無比。
“言之哥哥,其實我不怪你,但我真的好難受,早知道會這樣,就不應(yīng)該再見面。”
顧言之如遭雷擊,握著她手的力道收緊,指節(jié)泛白。
“真要這樣嗎?明月你告訴我,你不愛我了嗎?”
“我愛你,非常,非常愛你,可是我也愛我自已啊,那個女孩說,我是你的目標,你會把我騙去那種地方,是真的嗎?”
盈滿淚水的杏眼里,求證和絕望交織。
那個矜貴倨傲的男人,在沈明月驚愕的注視下,緩緩跪了下去。
“對不起……明月,對不起,是我混蛋,是我一開始目的不純。”
“但我發(fā)誓,我后來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會那么對你,絕對不會,你信我……求你信我這一次!”
沈明月緩緩地蹲了下來,與他視線平齊,伸出手,指尖輕輕拂他泛紅的眼角。
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濃重的鼻音,“言之哥哥,我們真的不要再見了。”
顧言之抓住她欲收回的手,緊緊按在自已的臉頰上。
“對不起,我做不到。”
“目標是目標,我又不是不愛你,為什么要這么狠心。”
“你打我好不好,想怎樣都可以,能不能不要對我這么狠心,我知道錯了,委屈你了,原諒我好不好?”
沈明月任由他握了一會兒,笑著抽回了自已的手。
“言之哥哥,謝謝你,我沒談過戀愛,你是第一個,雖然是合約情侶,但也很感謝你,讓我有過這樣一段像夢一樣的日子。”
話落,她緩緩地張開了雙臂,眼中帶淚,面上綻放一個脆弱又帶著釋然意味的笑。
“抱一個吧,就當(dāng)告別了。”
顧言之只覺心臟像是被不斷撕扯,澀聲拒絕:“不要。”
被拒絕了。
沈明月臉上那裝出來的悲傷更甚。
眼波流轉(zhuǎn)間,萬千不舍與深情在無聲地訴說,足以讓任何置身其中的人都心甘情愿地沉淪,溺斃。
淚水醞釀滑落,流過微微揚起的嘴角,精致又脆弱。
她保持著張開懷抱的姿勢,哼著氣音,任性而哽咽道:“最后抱一下嘛,言之哥哥,就一下,好不好?”
這聲祈求,霎時擊潰顧言之所有的抵抗,紅著眼伸出手,將她用力地擁入懷中。
他抱得那樣緊,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自已的骨血,這樣她就再也無法離開。
沈明月伏在他寬闊卻略顯顫抖的肩頭,輕輕回抱。
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
眉間一抹溫柔似春水瀲滟,似月華流照,繾綣地,毫無保留地將人包裹。
溫柔刀,確實致命。
……
那糾纏而絕望的擁抱,那壓抑的嗚咽與溫柔的回應(yīng),盡數(shù)落在李傾姿的眼中。
當(dāng)時在餐廳里,顧言之看向自已的那一眼,李傾姿就知道自已接下來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可她不甘心,還想做最后的掙扎,哪怕是用最卑微的姿態(tài)祈求一條生路。
萬萬沒想到,會撞見這樣一幕。
那個在她記憶里總是帶著溫潤笑意,矜貴傲氣的顧言之,此刻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狼狽地跪在一個女孩面前,痛哭流涕。
畫面刺痛她的眼。
李傾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已與顧言之相處的片段。
他待她,始終是溫和的,體貼的,甚至稱得上完美情人,可那份溫和,回過味來后才發(fā)覺帶著一層無形的隔膜,像精心計算好的程序,從未有過真正的情緒。
李傾姿曾以為那就是他愛一個人的方式,優(yōu)雅,從容,游刃有余。
可現(xiàn)在才知道,原來他也會失控,也會如此失態(tài)地崩潰,也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不顧尊嚴的跪地哀求。
他不是沒有情緒,只是那份能讓他失控,讓他放下所有偽裝的熱烈與真心,從未給過自已。
一股尖銳的,帶著酸澀的嫉妒,宛若毒藤般纏繞上她的心臟,勒得她幾度無法呼吸。
隨之而來的,是更深重的難過和自嘲。
她嫉妒有人能輕易點燃顧言之這般瘋狂的情感,愿意與人為敵。
她也難過,為自已那場從未被真心對待過的虛假愛情。
可是。
“明明大家都是目標獵物,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