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趿拉著涼拖,走到自家小樓下的庭院里。
老舊燈泡掛在屋檐下,吸引著飛蛾不知疲倦地撲撞。
遠處是黑黢黢的連綿山影,看起來像是被籠罩在濃稠墨汁中的巨大黑幕。
指尖在通訊錄上略一猶豫,心里想好借口后,先點開了陸云征的名字。
“明月?”
“嗯,是我。”
沈明月聲音放得輕軟,“還沒睡嗎?”
“剛結束復盤,明天一早的飛機過來。”陸云征言簡意賅,直接拋出安排。
沈明月心里早有預料,還是適時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喔,你休假了嗎,有幾天呀,會不會影響你工作?”
“兩天。”
陸云征回答,“不影響,集訓剛告一段落,有兩天機動時間。”
“一來一回,光路上就要耗費掉大半天時間,也太累了,其實開學我就回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旋即陸云征的聲音傳來,比剛才更沉,也更直白。
“想見你。”
頓了頓,補充,“現在很想。”
還是來了啊。
沒有任何可商量的回旋余地。
沈明月輕輕咬了咬下唇,表情很糾結,但是嘴上沒有猶豫,甚至還為他著想道:“好,其實我也想你,明天我去市里等你,讓你少奔波幾百公里。”
順著吧,雙向奔赴的姿態要做足。
果然。
陸云征聽后,眉眼染上笑意。
可是一想到她回家就沒了消息,語氣又沉下去:“你怎么一回家就失聯,不準再用信號不好這種借口。”
沈明月踢了踢腳邊一顆小石子,順勢用疲憊的語氣訴起苦來。
“忙嘛,陸首長,苞谷要收土豆要挖,稻子也要黃了……每天一睜眼就是干活,從天蒙蒙亮到天黑透,回家吃完飯洗完澡,沾床就睡,骨頭都散架了呀。”
停了會。
陸云征想說哪有人忙得連個回消息的時間都沒有,手機信號要么不在服務區,要么關機。
卻聽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更輕了,像夜風里飄搖的柳絮。
“而且我現在又不能給你帶來什么價值對不對,我這個人還是很有分寸感的,知道自已幾斤幾兩,離開京市,拋開京北那層大學生的光環,我回家后就是一個鄉下小姑娘,什么都沒有,那就沒有什么價值呀。”
“有時候我就覺得,如果不從外表上來說的話,那我是配不上你的,對不對。”
“你那么好,前途無量,我呢,一無所有,回了家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所以我就很自卑啊,就很不好意思聯系你。”
“這也怪我咯?”
一番話,層層遞進。
看似是自我PUA,實則全是裹著糖衣的炮彈,處處抬高對方。
陸云征心里的不悅情緒慢慢褪去,嘴角控制不住的往上揚,低低笑了聲。
“歪理。”他道。
“其實我覺得這也不能全怪我,只怪你太完美了。”
她嘆了口氣,氣息聲透過聽筒輕輕撓在人心上:“你說你要長相有長相,要身材有身材,要能力有能力,年紀輕輕就是中校,前途光明得讓人睜不開眼,家世也好,品行更是沒得挑,什么都好,什么都頂尖。”
“這擱誰誰不自卑呢,所以我不在京市就不能給你帶去任何東西,回家后就不敢聯系你了嘛,你說是不是?”
聽出沈明月話里的委屈酸楚,陸云征心疼得不行,趕緊出言道:“別亂想,沒有的事。”
“可如果我在京市,那起碼就能給我喜歡的男人帶去一點東西呀,可能多多少少是一點情緒價值,也可能是其他東西吧,那也是一份小小的貢獻啊,總歸都是價值,對吧。”
沈明月的聲音很輕很糯,就算是抱怨,語氣也是溫柔得讓人不忍責備,像是在撒嬌。
“陸首長,希望你能體諒我一下,我不聯系你不是因為不想你,是回家后真的很自卑啊……”
陸云征失笑,一陣無奈。
她總是這樣。
借口千奇百樣,偏偏說出來還讓你沒法去責備她,被哄得心花怒放后,反而更加心疼她。
“好,很晚了,睡吧,明天見。”
“嗯。”
沈明月應下,想起周堯那邊的不確定性,臨時又打個補丁。
“對了,明天我可能會稍微晚到一點,回來這些天灰頭土臉的,要見你我總得先好好收拾一下自已,不然邋里邋遢的樣子也給不了你什么價值,對不對?”
陸云征顯然很受用,聲音里帶著細碎笑意:“不急,你慢慢來,注意安全。”
掛了陸云征的電話,沈明月又繼續給周堯打。
鈴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接起,速度快得像是那人一直攥著手機在等。
“喲,學妹終于想起我了?”
周堯的聲音從聽筒里炸開,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某個娛樂場所,語氣是慣常的混不吝,但仔細聽,能品出底下壓著的不爽和火氣。
“回家就玩失蹤,信息不回,電話不接,行啊,睡完就跑,夠瀟灑!”
“沈明月,老子非得讓人去你家裝十個信號塔,我就不信了,連個信號都飄不出來。”
沈明月輕輕吸了口氣,開始重復那套說辭,側重點微妙地有點不同。
“忙嘛,周學長,苞谷要收土豆要挖,稻子也要黃了……”
“而且我現在又不能給你帶來什么價值對不對……”
“……所以我就很自卑啊,很不好意思聯系你。”
“這也怪我咯?”
周堯腦子里的CPU又開始發熱。
火氣被堵了一下。
沒話講。
“沈明月,你總是這樣。”
“你明天要過來,是吧?”
“廢話!”
“喔。”
沈明月應了一聲,商量道,“可以換個時間點過來嗎?等開學的時候,你來省城接我。”
“為什么?”
“現在家里農活多,我走不開,你如果現在來,我怕你被拉著一起干活,我們這路不好走,住的也是吊腳樓,夏天蚊蟲多,條件很差,怕你來了住不慣,走不慣,吃不慣,更怕你體驗過后回去就和我不聯系了。”
周堯愣了一下,郁氣稍緩:“你把我當什么人了?”
“可是……”她開口,聲音軟得不可思議,微顫直擊人心。
“可是我會很自卑的呀哥哥,你是京市高高在上的周少,我算什么啊,本來就很自卑了,我怕我以后都不敢再聯系你了。”
周堯所有已經到了嘴邊的質問與不滿,全都啞了火。
那點因為被冷落而燃起的熊熊躁郁,那滿心的不爽和跋扈,像是被一盆摻了蜜的冰水,兜頭澆下。
火滅了,只剩下滋啦作響的余煙,和一股別扭的酸軟。
他煩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已的發,對著空氣瞪了半天眼,所有情緒化作一聲從鼻腔里哼出的無可奈何。
“行,聽你的。”
沈明月勾唇笑笑。
OK。
解決!
只要不是正面撞上,隨她糊弄。
……
(今天真一章,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