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各家都忙，喪事一切從簡。
臘月二十四那天，扶靈上山后基本都各回各家了。
那天晚上，沈明月盯著手機直皺眉頭。
“去還是不去呢？”
這是一個問題。
思慮再三。
沈明月決定還是去一趟京市，快去快回。
莊臣那人不好忽悠，指不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來。
定下機票，安然入睡。
翌日。
“姐，姐，你起了嗎？”
沈小雨充滿活力的聲音伴隨著砰砰的敲門聲在門外響起，打斷沈明月的思緒。
沈明月起身開門。
“怎么了，一大清早的。”
小雨裹著厚厚的棉睡衣，指著窗外，興奮地說：“下雪啦，好厚一層，堆雪人不？咱們去堆雪人吧。”
下雪了？
沈明月一愣，快步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昨晚不知何時開始下的雪，悄然覆蓋了屋頂樹梢，院子和遠處的田野。
雪不算特別厚，但也積了白白的一層。
天空還是鉛灰色的，云層很低，看樣子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可能還會下大。
沈明月盯著眼前一片潔白，沉默了幾秒，苦惱的吐出一句：“這天也不遂人愿啊……”
“啊？”
小雨沒聽清，湊過來，“姐你說啥，去堆雪人不？”
沈明月道：“我本來打算今天去市里，飛京市一趟。”
小雨驚指了指窗外，“姐，你這怕是不行喔，昨晚雨摻著雪的下，高速和國道都凝凍封路了，別說去市里，出鎮子都難，車根本開不了。”
沈明月點了點頭：“所以啊，真是遺憾呢。”
小雨撓撓頭，覺得她的反應有點怪。
說遺憾吧，語氣平平，嘴角上彎。
只能歸咎于……苦笑？
雪又開始簌簌落下。
計劃被擱置。
這完全是不可抗力因素啊。
小雨頂著雪在堆雪人，沈明月給莊臣發了個機票訂單截圖，接著打了個視頻通話請求。
當屏幕一閃，分割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半是莊臣。
他處在一個裝潢低調奢華的空間里，背后是深色的木質書架和隱約可見的博古架輪廓，光線柔和，映得他膚色冷白，眉眼在幀率不高的屏幕里依舊精致得迫人。
另左上一小半是沈明月。
背景是一片銀裝素裹，隱約還能聽到小孩的玩鬧聲。
她開口就是表達歉意:“莊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我昨天下午就把去京北的票訂好了，想著無論如何也得趕在年前過去一趟，可是……”
停頓這會，鏡頭翻轉。
“從昨晚開始下雪，我們這邊山路多，一遇冷就凝凍，徹底封路，高速國道都停了，一時半會兒沒法恢復。”
說完，她再次將手機攝像頭重新對準自已，臉上滿是非不為也，實不能也的無奈。
當有正兒八經的借口，那叫一個坦坦蕩蕩。
視頻那頭，莊臣一直安靜地看著，聽著，中途微偏頭看了鏡頭外的誰一眼，示意。
積雪是真的，車票信息也是真的，查到的封路消息也是真的。
“什么時候能解封？”
“不好說，看天氣，如果雪和雨都停，可能兩三天，要是持續低溫，路面結冰嚴重，恐怕得到年根底下。”
“那就等路通。”
“好。”
屏幕暗下去，沈明月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手機放到一邊，加入玩雪大軍里。
小雨堆出一個歪歪扭扭的丑雪人后，不知是誰將雪球扔到了她身上。
小雨迅速也團起雪球追著男孩子們砸，一群人笑聲又脆又響亮，傳出老遠，好似有回音。
豆豆起初還有些放不開，緊緊挨著沈明月，但被小雨塞了個小雪球后，也學著樣子輕輕扔出去。
看到雪球砸在別人身上綻開，她先是嚇了一跳，遂抿著嘴偷偷笑起來，黑眼睛亮晶晶的。
玩了近一個鐘頭，寒氣透骨，手腳都凍得發麻。
小雨的沈廣鼻涕都凍出來了，還在嚷嚷著不肯回家。
最后還是沈明月發話：“回吧，烤火去，免得受涼感冒了。”
一群人這才嘻嘻哈哈地散了。
沈明月家堂屋里，梁秋英早已升起了炭火盆。
紅彤彤的炭火在鑄鐵盆里燃燒，驅散滿屋的寒氣。
幾個過來串門的嬸子，見她們回來，忙挪動凳子，讓出一小塊地方，招呼過去坐。
沈晴也抱著她那剛半歲的孩子來了，坐在靠門邊的位置，輕輕搖晃著懷里的嬰兒。
炭火噼啪，映著眾人暖融融的臉。
梁秋英端出瓜子和水果，大家一邊烤火，一邊嗑瓜子閑聊。
話題無非是些今年的收成，年貨準備，誰家孩子出息了，誰家又有什么新鮮事。
說著說著，話題不知怎么就繞到了小輩們身上。
一個胖胖的，右眉眼處有顆痣的嬸子抓了把瓜子，目光在沈明月，小雨和沈晴身上轉了一圈，咂咂嘴道。
“要我說啊，這年頭，還是多讀書好，看看明月，在京北念那么好的大學，以后出來就是坐辦公室的，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小雨也不錯，努努力，考個好大學。”
說著說著，眼神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安靜坐在角落哄孩子的沈晴，“像晴晴這樣早早輟學去結婚生孩子，雖說也是過日子，苦日子有得挨喲。”
這話一出，堂屋里安靜了一瞬。
沈晴抱著孩子的手微微緊了緊，垂著眼沒說話。
其他幾個嬸子也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點頭附和，有人欲言又止。
小雨一時也不知道要怎么回話，只好訕訕一笑，咔嚓咔嚓嗑瓜子。
豆豆似懂非懂，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沈明月正用小鐵鉗加炭，聞言動作頓了頓。
這種對比在鄉村太常見了，往往并無多大惡意，只是長輩們基于自身認知的感慨，但聽在被比較，尤其是處于劣勢一方的人耳中，難免刺心。
她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和得體的笑容，“五嬸這話說的，我聽著可要臉紅了。”
“我和小雨現在還靠著家里供著讀書，什么光亮前途，都是沒影兒的事，還得拼命努力，以后是好是歹還不知道呢。”
眾人都看向她，連沈晴也微微抬起了眼。
沈明月笑著說:“先成家后立業都一樣的嘛，其實還是她們好喔，人生大事都完成最重要的一件了，聽說五嬸你也快要抱孫子了？”
沈晴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臉上緊繃的線條也柔和了些，雖然沒說話，可抱著孩子的姿勢明顯放松了。
胖五嬸也愣了愣，隨即哈哈笑起來：“明月丫頭這張嘴啊還是會說話，這么一說，倒也是，晴晴現在有家有口的，也是福氣。”
另一個嬸子也接話：“各人有各人的路，讀書有讀書的好，成家有成家的好，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