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谷場上,年貨發放進行得熱火朝天。
黑皮坐在長桌后面,一邊給排隊的村民遞東西,一邊跟旁邊的村長對名單。
他手里拿著個夾板,上面是打印出來的長團村戶籍名單,來一個人,村長報名字,他在后面打個勾。
一切井然有序,直到人群里擠進來幾個生面孔。
一個中年男人直接擠到最前面,伸手就要拿桌上的年貨。
黑皮身邊的手下一把按住,抬眼看他:“干嘛呢?”
中年男人理直氣壯:“領年貨啊,不是發東西嗎?”
黑皮問他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報上大名。
黑皮掃了一眼手里的名單,沒見著:“你是長團村的?”
中年男人一愣:“不是,我是隔壁李家壩的。”
黑皮又問:“那你是從這里搬出去的?”
“也不是。”
“那你沒有。”
中年男人不樂意了:“為什么啊,合著你們區別對待呢,只長團村的人有,其他村的人沒有?”
黑皮認真地點了點頭:“是啊。”
中年男人被這坦然的態度噎了一下,火氣更大,指著桌上的年貨大聲嚷道。
“你們不是政府下鄉送年貨嗎,政府送年貨還分村子?憑什么他們長團村有,我們李家壩就沒有我們都是老百姓,憑什么區別對待?”
男人嗓門大,這么一嚷嚷,周圍的人群安靜不少,目光紛紛投向這邊。
幾個同樣不是長團村的村民也跟著起哄。
“就是說啊,憑什么。”
“政府不能這樣辦事。”
“一點都公平!”
黑皮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那個中年男人面前。
他比對方高出一個頭,往那兒一站,壓迫感瞬間就上來了。
黑皮臉上還帶著笑。
不過與剛才的親切笑有點不一樣,現在這個笑,讓人有點心里發毛。
“今兒個就區別對待了,你能怎么著吧?”
“你……你們政府就是這樣工作的?”中年男人氣得發抖,“我要去投訴你!”
黑皮嗤笑:“你愛上哪兒投訴就上哪兒投訴,市里、省里、京北都行,用不用我給你寫個地址?”
那有恃無恐的樣子讓中年男人石化了。
旁邊幾個跟著起哄的其他村村民也傻了眼。
見過橫的,沒見過這么橫的。
來的不是政府工作人員嗎?
怎么說話比村里的二流子還混不吝?
好囂張!!!
中年男人回過神后,立馬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了個電話。
“喂?細牛,你趕緊給我過來,人家長團村政府免費發年貨,米面油豬肉啥都有,那我們村呢,你這個村長怎么當的?!”
沒過多久,一個二十五六的男人騎著電瓶車而來,擠進人群。
“咋回事咋回事?”
細牛一邊擦汗一邊問,“誰說的政府發年貨?”
那個中年男人一把拽住他,指著桌上的東西:“你看看人家長團村,政府免費發年貨,我們村呢,我怎么沒聽說?”
細牛愣了愣,看著那堆得滿滿當當的年貨,也是一臉懵。
他撓撓頭,轉身找到正在旁邊幫忙維持秩序的長團村村長。
“張哥你們這啥情況,政府發年貨,怎么我沒收到通知?”
長團村村長看了他一眼,示意那邊正在發東西的黑皮等人,帶著點與有榮焉的得意回道:“這是京北下來的人,不歸咱們這管,人家也點名了,就長團有,其他村不管。”
細牛一驚:“京北?”
“昨兒個突然聯系我的,說要給長團村的人送年貨,其實我也納悶呢。”
細牛更懵了。
回頭看了看那些正熱火朝天發東西的人,又看了看堆成小山似的年貨,思緒飛快地轉著。
京北。
京北來人專門給長團村發年貨。
倏地想起什么,他一把拽住老張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圓。
“難道是你們村里那個....那個到京北落戶的,叫什么來著,歐貞豐?他轉業升官了?”
長團村村長搖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我問了,不是他。”
李家壩村長細牛更困惑了:“不是他還能有誰,難道你們村還有人在京北混出名堂的,沒聽說啊……”
說著說著,忽然頓住了。
兩個村長對視一眼。
“等等。”
細牛眼睛慢慢睜大,“你們村那個考到京北大學的女生叫啥來著,沈……沈明月?”
“說不準真是因為她。”
“可她目前不還是學生嗎?”
長團村村長久久看了他一眼。
半晌,細牛嘆了口氣。
“……張哥,你們村這姑娘,出息了。”
不遠處,中年男人還站在原地等公道。
與長團村長對完賬的細牛走過去,道:“走了。”
中年男人不滿:“走了?就這么走了?”
“這年貨不是咱們能要的。”
“這有什么能要不能要的……”
“人家是京北的人送下來的,長團的在京北有人,你在京北有人嗎?改明讓你家孩子也考京北去,讓我們也享享福,領點年貨。”
“……”
中年男人撇嘴想了想,不就京北清大嘛,自已孩子期末考了72.9分。
也就差了那么一點而已。
~
長團村長本來還只是懷疑是因為沈明月,但當年貨發完,黑皮找到他,詢問沈明月以前的事的時候,就百分百確認了。
不過該有的警惕也不能少。
“你問這個做什么?”
黑皮笑了笑:“也沒什么,畢竟是京北大學的高材生,我們領導挺看重她的,想實地考察后多了解了解。”
老村長吸了口煙,望著遠處兩個熊熊冒煙的大煙囪,緩緩開口。
從頑劣的小時候說起,直到——
“那年,她父親去世。”
“當時有個化工廠要搬過來,選址就選在那片地,補償款按畝算,一畝地給個幾百塊,村里人都不愿意。”
“再說,那個化工廠排污厲害,不說空氣污染,村里人喝水都成問題。”
“她爸帶頭不簽,鎮上急了,找了人來做工作,那丫頭聽說她爸被人打了,直接就沖上去,被打一巴掌直接半暈過去了。”
“那丫頭,從小就犟得很。”
黑皮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后來呢?”
“后來,地還是被強占了,她爸不服,說要往上告,和幾個親兄弟一起出發,沒兩天聽說全都出車禍死了,”
“她爸死后,她也不怎么出門了,性子內斂了不少,再后來考上市一中,好幾年都見不到一面咯。”
“不過她現在給人感覺又變了,愿意出門,小孩大人都喜歡她,性子也不像小時候那樣頑劣,穩重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