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閑走了,留下五具枯骨,五尊劍靈,和一座半封的天門....
時隔百年,再見人間,青山崢嶸,白云悠悠,山門仍在,欣欣向榮。
洞察之眸開啟,耳廓上下蠕動,百里山門數千峰里的人和事,盡入耳眼中...
九境的李青山,當了宗主,愁眉苦臉,情緒不高。
八境的溫晴雪,接了昔日李青山的班。
遠方的祖峰里,百年一晃,空空七境初期,初一七境中期...
不算慢,
也算不得快。
藥小小在百草居,雙色長發漸漸退去,又成一頭銀白,境界臨近大乘境。
鹿淵入了大乘,似乎也當了閣老。
張陽鑄劍峰上,
不過元嬰而已。
林淺淺稍占上風,已破元嬰,踏足六境...
近些的祖峰里,
幾位師兄師姐的氣息仍然,百年前的那一戰,損傷的元氣,百年里,恢復得差不多了。
青年眉間掛著欣慰,淡然一笑。
無聲無息,
離宗而去。
悟道紅塵三百年,
百年凡塵,
百年傳道,
百年悟道,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理解,許閑也一樣。
百年凡塵,如凡人一般,度過平凡的一生嗎?
紅塵劫,
是忘卻紅塵呢?
還是化凡隱紅塵呢?
答案?在紅塵中,去紅塵尋...
離開問道宗的山門后,許閑選擇步行,用雙腿去丈量腳下那片山河。
日升月落,斗轉星移,四季更迭,兜兜轉轉,許閑回到了夢最開始的地方。
厚道村。
百年滄海,那坐落在群山里的小村莊,今非昔比。
村莊成了小鎮,人家數百...
喧鬧嘈雜。
兒童相見皆不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客答遠方來。
走在小鎮中,少年歸鄉,不知家在何處...
沒尋到故人,
卻見了數座孤墳。
老村長的。
父母的。
弟弟小滿的。
阿姐許月的。
物是人非,故人已逝...
許閑在那墳前,坐了整整一夜,心情復雜。
百年,
他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可,
山外的人,卻早已過完了一生。
想起昔年回村,老村長說的話,又想起溫晴雪說的話,許閑終于明白了。
山鳥與魚不同路,從此山水不相逢。
他沒有太多的悲傷,
因為他早早便知道,會有這么一天到來。
以前,
他不愿歸來,他怕看到阿爹阿娘漸彎的腰,不想看到阿姐臉上褶皺的紋...
現在,
他回來了。
卻再也看不到了。
他找人打聽了一些事,也知道了一些事,他與初一入宗后,厚道村里年年風調雨順。
在問道宗默默的守護下,厚道村,變成了如今的厚道鎮。
老村長活了一百二十歲,壽終正寢。
自已的父母也活了百年,無疾而終。
初一走后,阿姐沒再生育,余生總會爬上后山,望眼欲穿,到死時,也牽掛著遠方,未歸的弟弟和女兒。
許小滿開枝散葉,許家香火興亡。
至今為止,
以是厚道村第一大族。
族中祠堂里供著的牌位里,赫然有一塊,寫著許閑二字。
聽許家的小輩講。
那是許家的老祖宗,山上的仙人。
是問道宗的小師祖,厲害得不要不要的。
小輩還說,
本來許家還有一位仙人,也供在這上面,只是后來,被夏家的人搶了去。
雖然,
那位身上也流著許家的血,可人家畢竟姓夏。
還說,
也就是老祖長好說話,答應了夏家,要是他,他指定是不答應的。
老族長,
指的是許小滿。
許閑笑笑不語。
“我說,小伙子,看你面生,外來的人吧,怎么對我許家的事情,這么感興趣呢?”六旬老人好奇問。
許閑微微一笑,“我也姓許。”
“尋親的?”
“算是吧。”
“你也是我老許家的?”
許閑凝望著身前祠堂,“嗯”了一聲。
“哎呀,你看,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嘛,快講講,你父親是誰,阿爺又是誰...”
“你又叫什么名字啊?”
老人家變得更熱情了。
百年滄海,
厚道村成了厚道鎮,許家從三口之家,變成上百人的大族。
宗門子嗣開枝散葉,娶妻生子。
族中后生,
自然不乏外出闖蕩的。
有出門做生意的,有遠行游學的,還有上山尋道的...
久而久之,
自然便有人遺落在外,成家立業,生下子嗣。
待其百年之后,
自家小輩,遠道而來,回村尋親者,不在少數。
許閑不是第一個,
自然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許閑沒有撒謊,卻說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老人家也沒細細追問,他覺得,許閑長得儀表堂堂,一身正氣,指定是許家的人沒跑了。
只有許家的人,才能生出這么優秀的后生來。
毋庸置疑啊。
老人家熱情的招呼許閑留宿,好吃好喝招待。
許閑盛情難卻,
便就答應了下來。
畢竟,
若是按輩分算,這位五旬的老漢,得叫自已一聲太爺爺。
二十年一代人,他離家,已有一百二十年,許家卻早已不止六代人了。
老人叫許恒。
他有個小孫女,叫許不憂。
管許閑叫大哥哥。
那一夜后,許閑打算在厚道鎮住下來。
百年凡塵,
在哪里,都一樣。
何不如就在這厚道村呢?
他想看看,也想體驗一遍,自已曾經在乎的那些人,是如何在這座平凡的小村莊里,平凡的度過一生的。
他自封了丹田氣海,斷絕了靈氣往來,讓小書靈陷入了長眠,讓自已化為凡人。
他在后山圈了塊地,在那里,蓋了間房。
伐木,
掘土,
開墾農田,
下河摸魚,
許不憂時常上山,為其送飯,相處甚歡。
白芷的皮膚曬得黝黑。
細膩的手掌有了繭子。
俊朗的臉龐胡茬初露。
那個曾經問劍天下的翩翩美少年,不知不覺,在歲月的風霜中,變成了一個務農的大漢。
許閑樂在其中,超然物外。
于勞作中,領悟紅塵,
于星月下,思考人生。
紅塵有百態,
一歲一風煙。
他和村里的人打成一片,融入小鎮,融入凡塵...
除了沒娶妻生子,他與旁人并無不同。
三年,
十年,
二十年,
許閑從青年,變成了中年,那位老漢入了土,許閑送走了一代人。
昔日的小丫頭許不憂長大成人,成了家,嫁了人。
又生了孩子。
孩子管他叫大伯。
而他也從昔日人們口中的俊朗后生,變成了人盡皆知的老光棍。
人間俗世就是這樣。
免不了流言蜚語,響在茶余飯后。
許閑自不在意。
許閑覺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