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致浩話說完就直接去了餐廳,留張斯年、王旭、蔣濤,三個新鮮出爐的鹵蛋待在原地。
方嘉旬嘆了口氣,憐憫的拍了拍張斯年,然后也跟著陳致浩去了餐廳。
這下好了,光頭不是他一個人了。
“三位,這邊請。”保鏢語氣沒什么感情,做了個手勢,動作間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張斯年想甩開保鏢直接就走,但看了看對方比自已壯實一圈的身材,又摸了摸自已光溜溜,涼颼颼的腦袋,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算了,反抗也是徒勞。
他咬了咬牙,認命般地跟著保鏢走了,王旭和蔣濤見狀,也只能垂頭喪氣地跟上。
客房寬敞明亮,設施齊全,比他們以前租的任何房子都要好。
但三人根本沒心情欣賞。
保鏢將他們帶去了各自客房的浴室,還貼心的準備了三套適合他們尺碼的,新的換洗衣物,然后就守在門外,等著三人洗好了出來。
溫熱的水流沖刷下來,洗去了塵土和碎發,卻沖不掉心頭的憋悶。
張斯年用力搓洗著頭發,哦,已經沒有頭發可搓了,只能搓著光滑的頭皮,越想越氣,一拳砸在濕漉漉的瓷磚墻上。
洗完后,換上柔軟舒適的新衣服,看著鏡子里那個穿著得體卻頂著一個锃亮光頭,表情陰郁的自已,張斯年覺得無比滑稽。
戴上已經起了霧的眼鏡出來的時候,保鏢還站在門口沒運動。
同時,隔壁兩個客房也走出來兩個人,是剛洗完澡的王旭和蔣濤。
他們兩人也好不到哪兒去,摸著光滑的腦門,表情復雜。
“年哥……我們……”王旭聲音發虛。
“別說了。”張斯年打斷他,煩躁地扯了扯衣領,“走一步看一步。”
再次被保鏢請回客廳時,餐廳方向已經飄來了誘人的飯菜香。
三人被保鏢直接引著去了那張,長長的餐桌旁。
“趕緊坐下吃飯吧。”看到三人來了,陳致浩開口說道。
他們并沒有等張斯年三人就已經開動了,主要是大家真的餓了。
第一次看見張斯年三人的宋文清,此刻看著陌生的三個人,一臉好奇。
周西渡小聲的在宋文清耳邊說了什么,說完話,宋文清恍然大悟。
原來這三個中間那個戴眼鏡的禿子,是他三哥。
宋文清很想上去打個招呼,但看著三人的氣勢,又下意識有些害怕,最后糾結了片刻,覺得還是默默吃自已的飯好了。
看著眼前琳瑯滿目,擺盤精致的菜肴,張斯年才從之前那種麻木的狀態中徹底清醒過來。
他們不僅被強行剃了頭,換了衣服,現在還被按在了飯桌上,要和他們一起吃飯!
這他媽到底唱的哪一出?!
張斯年沒坐,他直接看向主位的陳致浩,聲音因為壓抑怒火而有些沙啞:“陳致浩,你玩夠了嗎?你到底想干什么?”
陳致浩剛拿起筷子,聞言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合身的新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居然點了點頭,語氣帶著點隨意的滿意:“嗯,衣服還挺合身。”然后他才看向張斯年,坦然得令人發指:“想干什么?這不是很明顯嗎?”
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后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現了:“我在綁架你們啊。”
“……”張斯年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王旭和蔣濤也徹底懵了,綁架?有管吃管換新衣服還讓坐主桌吃飯的綁架?
陳致浩不緊不慢地繼續,甚至開始掰手指算賬:“你們三個,綁了嘉旬兩次,綁了我一次,加起來,三次。”他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我呢,今天才綁了你們第一次,而且你看,待遇多好,包洗澡,包換裝,還管一頓豐盛晚餐。”他攤了攤手,語氣甚至有點“你們賺大了”的意思,“所以,偷著樂吧。”
“……”張斯年徹底無語,他發現自已根本無法用正常邏輯跟眼前這個人溝通。
王旭嘴角抽搐,小聲跟蔣濤嘀咕:“濤子,我是不是氣出幻覺了?年哥的哥哥他……”他想說,是不是腦子有毛病,但沒敢說出口。
蔣濤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但他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方嘉旬本來心里還對這三個人有點別扭,此刻聽著大哥這番強詞奪理又公平公正的清算,再看看對面那三個比自已還锃亮,表情呆滯的光頭,不知怎么的,最后那點芥蒂忽然就煙消云散了。
他一個光頭換三個光頭……這波不虧,甚至血賺!他忽然覺得胃口大開,拿起筷子就瞄準了離自已最近的那盤糖醋排骨。
周西渡才不管大人們詭異的暗流,他只知道他三哥找回來了。
他熱情地拍了拍自已旁邊的空位:“三哥!坐這里!這個位置看菜最清楚!”
張斯年被周西渡那聲無比自然的三哥和自來熟的舉動搞得又是一愣。
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周西渡拉著胳膊按在了座位上,王旭和蔣濤也被安排在了相鄰位置。
“三哥,你嘗嘗這個魚!阿姨做的清蒸魚可鮮了!”周西渡完全無視張斯年渾身散發的生人勿近氣息,拿起公筷,夾了一大塊雪白的魚肉,細心地挑掉可能的大刺,然后放到張斯年面前的碟子里。
動作熟練得仿佛做過無數遍,接著又給王旭和蔣濤也各夾了一塊,“哥哥們,你們也快吃!”
張斯年看著碟子里香氣四溢的魚肉,又看看周西渡那雙亮晶晶,寫滿快吃快吃的眼睛。
這孩子看著天真爛漫,眼神干凈,舉動自然得讓人難以拒絕。
他喉結動了動,沒動筷子,心里亂成一團。
周西渡見他不動,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嘴角往下撇,眼巴巴地看著他,聲音拖得老長,委屈極了:“三哥……你怎么不吃呀?是魚不好吃嗎?還是你不喜歡我夾的菜?”
那語氣,那表情,活像被全世界拋棄了。
張斯年:“……”
他這輩子打架斗毆,混社會,開修車鋪,什么場面沒見過?唯獨沒學過怎么應付一個半大孩子真誠的委屈。
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看著周西渡那快要滴出水的可憐眼神,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他僵硬地拿起筷子,夾起那塊魚肉,塞進嘴里,機械地咀嚼,味道鮮美。
看到他吃了,周西渡瞬間多云轉晴,笑容燦爛得晃眼:“對吧對吧!好吃吧!”轉頭又去進攻下一道菜,“三哥你再嘗嘗這個雞翅!還有這個青菜!”
王旭和蔣濤早就被香味勾得肚子咕咕叫了,眼看老大都屈服了,兩人對視一眼,心一橫,也抄起筷子,甩開腮幫子吃了起來。
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這菜一看就貴,不吃白不吃!
陳致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青菜,細嚼慢咽。
趁周西渡又給張斯年盛湯的功夫,他極其隱蔽地,朝周西渡的方向,飛快地挑了一下大拇指,眼底閃過一絲贊許。
這小子,是個可造之材。
陳致浩早就摸透了周西渡的社交模式。
對新加入家庭的成員,會爆發出超乎尋常的熱情和接納度,用這種毫無保留的親近來快速拉近距離,消除隔閡。
等新鮮感過去,關系穩固了,他又會恢復那副對大多數事情都淡淡的,有點懶洋洋的本性。
薛曉東就是上一個受害者,剛相認的時候,這小孩是對薛曉東最熱情的,然而一個星期過去后,他的熱情就消退了。
甚至開始了對薛曉東的冷暴力,具體表現為對薛曉東愛搭不理的態度。
薛曉東還偷偷問過陳致浩,周西渡是不是有雙重人格。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而眼下,周西渡這天然萌攻勢,正是瓦解張斯年三人心理防線的最佳武器。
這頓氣氛詭異的晚餐,就在周西渡的單方面熱情和王旭蔣濤的埋頭苦吃,張斯年的機械進食中勉強進行完畢。
飯后,傭人悄無聲息地收拾了餐桌。
張斯年放下擦嘴的餐巾,看了看時間后又看向陳致浩,語氣硬邦邦的:“飯也吃了,澡也洗了,頭也剃了,現在能說正事了嗎?時間已經不早了,修車的話,帶路,不修的話,我們就先回去了。”
他只想趕緊做完事,離開這個讓他渾身不對勁的地方。
陳致浩似乎就在等他這句話。
他擦了擦手,站起身:“行,那就干活,車在車庫,跟我來。”
總算能脫離這尷尬的飯桌了,張斯年三人暗暗松了口氣。
車庫依舊明亮整潔,甚至還有暖氣,幾輛豪車安靜地停放著,仿佛在等待檢閱。
“這輛SUV,啟動有異響,怠速不穩,那輛跑車,剎車腳感偏軟,旁邊那輛商務,空調出風不太對。”陳致浩隨意點了幾輛,“工具在那邊柜子,你們自已看著弄。”
張斯年點點頭,走到那輛黑色的SUV前,習慣性地伸手去摳引擎蓋的開關,手指觸到冰冷的漆面時,他動作忽然一頓,低頭看了看身上嶄新柔軟,質地精良的衣服,又回頭看了看王旭和蔣濤。
兩人也正看著自已身上的新衣服,臉上露出同樣的猶豫。
修車是個臟活累活,油污,灰塵,金屬碎屑……這身衣服一看就不便宜,弄臟了可怎么好?
陳致浩斜倚在車庫門口,抱著手臂,將他們的遲疑盡收眼底,語氣平淡地問:“怎么?新衣服舍不得穿來干活?”
張斯年沒吭聲,算是默認。
陳致浩輕嗤一聲,指了指車庫左側:“那邊柜子里有工作服和勞保鞋,自已找合適的換,衣服臟了可以洗,破了可以換,沒什么大不了。”說完,他不再看他們,轉身似乎準備離開,又像是想起什么,回頭補充了一句,“好好修,修好了有工錢。”然后才真的走了。
張斯年三人面面相覷,但都松了一口氣。
王旭趕緊跑到左邊的柜子前,打開一看,里面整齊掛著好幾套深藍色的厚實工裝,還有同色的勞保鞋,尺碼從S到XL都有,全是嶄新的。
“年哥,這……”王旭有點不敢相信。
“換上。”張斯年言簡意賅,他寧愿穿粗糙的工作服,也不想糟蹋身上這套讓他不自在的“好衣服”。
三人迅速換上了工裝和勞保鞋,熟悉的,帶著點棉布和橡膠味道的粗糙觸感,反而讓他們找回了一些自在和踏實感。
拿起工具,走向那幾輛有問題的豪車時,張斯年心里閃過一絲疑惑:這些車看起來都光潔如新,真的會有陳致浩說的那些毛病?
但他沒再多想,專業素養讓他很快投入工作。
打開SUV引擎蓋,仔細聆聽啟動聲音,檢查各個部件……王旭和蔣濤也各自開始排查跑車的剎車系統和商務車的空調。
車庫里很快響起了工具碰撞的清脆聲響,車輛啟動的轟鳴,以及三人偶爾簡短的交流。
“年哥,這火花塞有點積碳,但不至于引起異響……”
“剎車油檢查一下,還有剎車片磨損情況。”
“空調濾芯該換了,風道好像也有點堵……”
問題都不大,甚至有些像是……故意弄出來的一點小瑕疵?
張斯年檢查著SUV的進氣管道,心里雖然有疑問,但他手上的動作沒停,依舊一絲不茍地處理著每一個發現的小問題。
至少,在此刻,他覺得自已是一個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