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斯年被這聲三哥叫得又是一愣。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緊,最終也只是有些生硬地點了下頭,從鼻腔里擠出一個“嗯”字。
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這家的小孩好像接受程度都挺高的。
王旭和蔣濤更是手足無措,連連擺手。
“別,別客氣”
“叫名字就行,叫名字就行。”
薛曉東卻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社交禮儀,打完招呼,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懷里瑟瑟發抖的小狗身上。
他抬頭對陳致浩說:“大哥,我先帶它去洗個熱水澡,再找點吃的給它,它肯定餓壞了。”
“嗯,去吧。”陳致浩頷首,目光掃過小狗時,沒什么多余的表情。
曉東如獲大赦,抱著小狗,腳步輕快地朝著電梯方向跑去,嘴里還小聲安撫著:“別怕啊,馬上就暖和了……”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暖黃的燈光灑在光潔的地板上,映出幾人沉默的影子。
陳致浩看了一眼還杵在原地的張斯年三人,抬了抬下巴指向樓上:“還愣著干什么?房間還記得吧?自已上去休息。”
說完就轉身走了。
留下張斯年,王旭,蔣濤站在偌大而安靜的客廳中央,一時都有些茫然無措。
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點燥熱,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快,太不合常理,像一場荒誕的夢。
“年哥……”蔣濤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聲音壓得極低,“咱們……真就住這兒了?”他環顧四周,這客廳比他以前租的整個房子都大,裝修奢華得讓他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王旭也看著張斯年,等他拿主意。
張斯年望著陳致浩離開的方向,然后又偏過頭看了看通往樓上的電梯。
“上樓。”他最終吐出兩個字,聲音有些沙啞,卻不再猶豫。
張斯年躺在過分柔軟的大床上,睜著眼盯著黑暗。
王旭和蔣濤的房間在他的隔壁,也不知道他們睡了沒有,但此刻他的腦子里亂糟糟的,像塞滿了各種碎片。
身下這床舒服得不像話,可他渾身僵硬,怎么躺都不對勁。
就這么折騰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天色都有些泛灰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感覺沒睡多久,臉上忽然傳來濕漉漉,熱乎乎的觸感,一下,又一下。
張斯年猛地驚醒,睜開眼,對上一雙黑溜溜、圓乎乎的眼睛。
是昨天薛曉東撿回來那只小黃狗!不知道什么時候鉆進了他被窩,正伸出舌頭舔他的臉。
“呃!”他下意識往后一縮,還沒完全清醒,就聽見旁邊傳來“噗嗤”一聲笑。
他轉頭,看見床兩邊各站了一個小孩。
是周西渡和宋文清。
倆小孩都穿戴整齊,裹得挺厚實,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宋文清臉上還帶著憋不住的笑。
張斯年一下子徹底醒了,被兩個半大孩子這么盯著,還是在床上剛被狗舔醒,這情形別提多尷尬。
他趕緊坐起身,小狗被他動作一帶,從被窩里滾出來,不滿地“嗚嗚”兩聲。
“你們……怎么在這兒?”張斯年聲音還有點剛睡醒的沙啞,他抹了把臉上殘留的口水印。
周西渡一點不怕生,往前湊了湊,眼睛亮晶晶的:“三哥,你醒啦!我們來叫你起床!”
他說著,竟然伸出手,飛快地摸了一下張斯年光溜溜的腦袋,然后像碰到什么好玩的東西,“咦,真的沒頭發了,好光啊!”
張斯年被摸得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周西渡已經收回手,歪著頭問:“三哥,你頭冷嗎?”
“……不冷。”張斯年有點無語,屋里暖氣這么足,冷什么。
“哦。”周西渡點點頭,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神秘兮兮地從自已褲子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
是個深灰色的,看起來有點舊的毛線帽子。
“這個給你先戴著!”他把帽子遞過來。
“這哪來的?”張斯年沒接。
周西渡壓低聲音,湊近說:“我偷偷從方嘉旬衣柜里拿的!他不是也剃了光頭嘛,買了好幾個帽子呢,少一個他應該發現不了!”
張斯年:“……”
他想起方嘉旬那顆同樣锃亮的光頭,再看看手里這頂贓物,一時間哭笑不得。
一直沒說話的宋文清這時往前挪了一小步,小聲問:“你……你真的是我們的哥哥嗎?”
張斯年看向他。
這孩子眼神里有點好奇,也有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自來熟的周西渡完全不一樣。他頓了頓,實話實說:“如果DNA檢測報告沒錯的話,應該是。”
“哦。”宋文清得到了答案,松了口氣,臉上緊繃的神情放松了一點,知道了是自已的的哥哥,那點害怕的情緒此刻也消失一空了。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向張斯年,聲音但帶著點期待:“那……三哥,你現在起來,陪我們去堆雪人吧?”
“堆雪人?”張斯年一愣,也看向窗外。
天已經亮了,玻璃上蒙著一層白氣,外面院子里一片潔白,昨晚似乎又下了雪,積了厚厚一層。
“對呀對呀!”
周西渡立刻興奮地附和,此刻眼睛亮得驚人,“外面雪可厚了!三哥你陪我們去嘛!”
兩個小孩,四只眼睛,都眼巴巴地望著他。
張斯年本來心里亂得很,也沒什么興致,可看著他們期待的眼神,拒絕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怎么也說不出口。
他本來就不太會應付小孩,尤其還是這種……名義上是弟弟的小孩。
“……行吧。”他無奈地答應了,反正也睡不著了。
“太好啦!”宋文清歡呼一聲。
就在張斯年掀開被子,準備下床時,一直被忽略的小黃狗似乎不甘寂寞,忽然在他腿邊的被子上轉了兩圈,然后后腿一蹲。
“哎!別!!”張斯年意識到不對,已經晚了。
一道細細的水流準確地滋在了他昂貴柔軟的羽絨被上,迅速暈染出了一灘發黃的尿漬。
張斯年:“……”
宋文清:“啊!小狗尿尿了!”
周西渡趕緊往后跳了一步,怕濺到自已。
小狗干完壞事,好像還挺得意,尾巴小幅度地搖了搖,抬頭看著張斯年,“汪”地叫了一聲,清脆短促。
得,這下不想起也得起了。
張斯年認命地嘆了口氣,抓了抓光滑的頭皮,掀開被子下床。
“你們先去外面等我,我換衣服。”
周西渡和宋文清聽話地抱著惹禍的小狗出去了,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張斯年快速洗漱,換上了昨天那套新的衣服。
看著鏡子里光頭,他拿起周西渡貢獻的那頂毛線帽,猶豫了一下,還是戴上了。
別說,大小還挺合適,擋住了光頭,看起來稍微順眼了一點。
走出房間,周西渡和宋文清已經在走廊等著了,小狗被宋文清抱在懷里。
宋文清看到他戴上帽子,嘿嘿一笑:“還挺合適!”
這時,聽到聲音,隔壁房間里的王旭和蔣濤也走了出來。
五人一起坐電梯到了一樓。
客廳里還沒什么人。
宋文清迫不及待的推開了門,一股清冽冰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雪特有的干凈氣味。
莊園的前院一片銀白,積雪確實很厚,腳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哇!好大的雪!”周西渡歡呼著沖進雪地里,雖然怕冷,但玩起來還是孩子心性。
張斯年站在門口臺階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感覺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既來之,則安之,堆雪人就堆雪人吧。
他走下臺階,加入兩個小孩。
堆雪人這活兒他小時候也干過,雖然很多年沒弄了,但基本步驟還記得。
他負責滾雪球,做雪人的身子和腦袋,周西渡和宋文清負責找“裝飾品”。
“三哥!這個石頭做眼睛!”
“三哥,這個樹枝當手!”
“三哥,我的圍巾給它戴吧!”
宋文清咋咋呼呼,跑來跑去,小臉很快凍得紅撲撲的,但興致極高。
周西渡話不多,但很認真地在一旁幫忙,把雪拍實,或者遞東西。
張斯年蹲在雪地里,手凍得有點紅,但機械地滾著雪球,
王旭和蔣濤則在旁邊幫忙。
“三哥,”滾雪球的時候,宋文清蹲在他旁邊,忽然小聲問,“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張斯年動作頓了頓:“修車的。”
“修車?”宋文清眨眨眼,“那很厲害啊。”他語氣里有點不好意思。
“還好吧。”張斯年謙虛地說,把滾好的大雪球立起來。
“三哥,”周西渡抱著幾根枯樹枝跑回來,喘著氣問,“你以后就住這里了嗎?不走了嗎?”
這個問題讓張斯年沉默了一下。
他把小雪球放在大雪球上,用力按了按,讓它更穩固。
“……大概吧。”
“那太好了!”周西渡好像根本沒察覺他語氣里的復雜,高興地說。
“家里人多熱鬧!而且三哥你會修車,以后家里的車壞了可以找你!”
宋文清也點點頭,小聲補充:“我電腦壞了……也可以找你嗎?”問完可能覺得電腦和車不是一回事,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張斯年看著兩個小孩單純期待的眼神,心里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
他“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雪人漸漸有了模樣。
用石頭做的眼睛,一根彎彎的枯枝當嘴巴,周西渡貢獻了自已的圍巾,雖然很快被張斯年摘下來重新給他圍上,怕他凍著,最后找了頂不知道誰丟在花園雜物間的舊草帽扣在雪人頭上。
“完成啦!比我們昨天的好看多了!”宋文清拍著手,看著他們三個合作完成的,歪歪扭扭但挺大的雪人,很有成就感。
張斯年直起腰,搓了搓凍僵的手。
“回去吧,太冷了。”他說。
幾人往回走,身后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和那個戴著草帽的雪人。
走到門口時,張斯年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雪人靜靜地立在白色的院子里,有點傻氣,但又莫名有點……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