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致浩決定要給薛曉東一個驚喜。
最好的驚喜，莫過于他最在意的人，薛母的參與。
他計劃著，生日那天，把身體狀況允許的薛母從醫院接出來，一起到莊園，或者找個安靜美好的地方，叫上顧念和顧意鳴，然后大家好好吃頓飯，慶祝一下。
薛母一定會很高興。
為了完善這個驚喜計劃，陳致浩特意挑了一個薛曉東有課的日子，獨自驅車前往薛母長期療養的醫院。
他帶了些薛母愛吃的水果和營養品，心里盤算著怎么和薛母商量，又不會提前泄露給曉東。
然而，當他走進薛母那間灑滿陽光的病房時，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
薛母正靠在床頭，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窗外，手里無意識地捏著被角。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轉過頭，看到是陳致浩，這才松了口氣。
雖然她很快擠出了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不自然，眼神里的慌亂卻沒能完全掩飾住。
“致浩，你怎么來了？曉東呢？”薛母的聲音有些緊繃，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看。
“阿姨，就我自已，曉東今天上課。”陳致浩放下東西，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仔細觀察著薛母的神色。
相比于除夕夜，薛母的氣色似乎變差了些，不是病情的原因，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疲憊和焦慮。
“您最近感覺怎么樣？醫生怎么說？”
“還……還好，老樣子，就那樣。”薛母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揪著被角更緊了。
陳致浩心中的疑慮加深。
他還從未見過薛母有這樣的神情。
“阿姨，是不是有什么事？”陳致浩放柔了聲音，但目光沉穩，帶著不容回避的關切。
“您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有任何困難，都可以跟我說，曉東是我弟弟，您也就像我的長輩一樣。”
薛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忽然就紅了，她避開陳致浩的視線，低下頭，聲音帶著哽咽：“沒……沒什么事，致浩，你對我們母子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都報答不完……”
“阿姨，別說這些。”陳致浩打斷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醫療費有什么問題？還是……”
“不是，都不是！”薛母猛地搖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淚眼模糊的臉，一把抓住陳致浩的手腕，力道之大，讓陳致浩都微微吃驚。
“致浩，我……我求求您，能不能……幫我轉個醫院？轉到別的城市去，越遠越好！費用我自已想辦法，我還有些積蓄，不夠的我以后做牛做馬還您！”
轉院？還是這么突然急切地，想要轉到其它地方？
陳致浩的眉頭緊緊蹙起，這太反常了。
薛母的病情需要持續穩定的治療和環境，這家醫院的醫療條件和護理水平都是一流的，她之前一直很安心，怎么會突然提出這樣突兀且不合理的要求？
“阿姨，您先別激動。”陳致浩反手輕輕握住薛母顫抖的手，語氣冷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轉院不是小事，尤其是您現在的身體狀況，您必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突然要轉院，您有什么困難就告訴我好嗎，您一個人，怎么能處理這些？”
薛母被他問題問得啞口無言，只是不停地流淚，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和害怕。
陳致浩不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自已說出來。
病房里一時間只剩下薛母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好半晌，薛母的情緒終于平復了一些，這件事她已經藏在心里很久了，對方來的越來越頻繁，她真害怕哪天真的會碰上……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空洞，聲音嘶啞地開口：
“致浩……我……我不是想瞞著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去年年底……大概十一月的時候，有個女人……找到醫院來了。”
陳致浩眼神一凜：“女人？找您？是誰？”
薛母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她說……她是曉東的親生母親。”
盡管心里已有不好的預感，但聽到這句話，陳致浩的心還是猛地一沉。
曉東的……親生母親？
“她怎么找到這里的？她說了什么？長什么樣？”陳致浩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語氣依然克制，但周身的氣息已經冷了下來。
薛母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令她不安的下午。
那天下午，病房里只有薛母一個人，護工剛出去打開水，門……就被推開了，薛母本以為是護士或者醫生，結果一抬頭，卻是個她從沒見過的女人。
女人，看著四十多歲，不到五十的樣子，穿得很體面，貂皮大衣，手里拎著個看著就很貴的包。
女人進門開口就問，語氣有些急切：“你就是薛燕吧，你是不是有個收養的兒子。”
薛母聽到這話，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她強裝著鎮定，立馬否定：你找錯人了，我沒有什么收養的兒子。”
女人聽完卻冷笑了一下，那笑聲聽得薛母渾身發毛。
她說：“薛燕，你別裝了，我從海市一路找到京市，托了多少關系，花了多少工夫，才查到這里，十幾年前，你在海市老小區那個廢棄的垃圾站旁邊，臘月天，你撿了個快凍僵的男孩，對不對？孩子左邊胳膊肘往上一點，有一塊暗紅色的，像小蝴蝶似的胎記是不是？”
時間和胎記特征都如此準確，這不是隨便能打聽來的，對方看來是有備而來。
薛母瞬間就慌了，但還是死死咬著牙不承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請你出去！”
女人沒走，反而走近了幾步，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更急了：“我叫沈曼，我是曉東的親生母親！我想認回我的兒子！我希望你讓我見曉東一面，我想跟他說幾句話……”
薛母聽完，氣的火冒三丈，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一手指著門道：“你給我滾！我告訴你，曉東就是我的親生兒子，他只有我一個媽媽！我把他從小拉扯大，他就是我的命根子！”
沈曼怒聲回懟：“血緣關系是不可磨滅的，不是你說曉東是你親生的，他就是你親生的，曉東是我十月懷胎，辛苦生下來的孩子，我認回他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薛母積聚的怒火仿佛再次被點燃，她氣得胸口起伏：“我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就算……就算你真的是曉東的親生母親，那你也應該安安靜靜地當個死人！”
薛母說到這里，眼淚洶涌而出，但眼神卻異常銳利，那是屬于一個母親最深切的痛恨：“我是在寒冬臘月，北風刮得像刀子一樣的時候，把曉東從垃圾堆旁邊撿回來的！他身上就裹著層破單子，小臉凍得發紫，呼吸都快沒了！能把他那么小的一個孩子，在那么冷的天氣下扔了，能干出這種事情的人，現在應該已經死了！”
沈曼一下子就被對方的話驚到了，臉色白了又白，愣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半晌，沈曼結結巴巴地辯解：“我是有苦衷的，當年年紀小，不懂事，家里也難……”
薛母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
薛母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我只知道，你當年那是在殺人！把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扔在那種地方，就是在殺人！如果你真的是曉東的親生母親，那你就是個殺人犯！殺人犯不得好死！’”
沈曼被薛母的話，說得啞口無言，她沒想到，薛母言辭居然這么狠辣。
她站在那里，眼神又慌又亂，最后，她猶豫了半天，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薛母床頭柜上，她說：“我知道你現在情緒激動，這是我的聯系方式，我……我以后還會再來的，曉東是我的兒子，我一定會把他認回去的。”
薛母啞著嗓子，用盡最后的力氣讓她滾。
等她走后，薛母立馬把那張名片撕得粉碎，扔進了垃圾桶，好像那是什么臟東西一樣。
薛母以為這就完了，對方灰溜溜的被罵走了，應該不會再來了。
可她想錯了，過了沒幾天，女人又來了。這次帶了水果，態度好像更好了一點，但話里話外，還是那個意思，要見薛曉東。
后來，女人來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候一周能來兩三次。
薛母，這才覺得害怕，她覺得女人好像是在蹲守，覺得只要經常來醫院，總能碰上曉東來探望我。
幸運的是，雙方一直沒撞上。
隨著沈曼來的次數越多，說的話也就越多。
薛母從她零碎的話里拼湊出來，對方現在是香江那邊的有錢人，嫁了個挺有實力的丈夫。
這次回來，就是專門要找回當年在海市丟失的兒子。
對方甚至開出了條件，只要薛母答應安排她和薛曉東見一面，薛母后續所有的治療費用，她全包了，還會給薛母一筆感謝費，讓她晚年無憂。
要是放在沒遇上陳致浩之前，薛母真的可能會動搖。
她不是貪圖那點錢，而是怕自已這破身子成了曉東的累贅，如果相認能讓薛曉東過上好日子，她肯定會答應。
可現在不一樣了！曉東有陳致浩這個哥哥！也有了全新的生活，他現在什么都不缺了。
所以薛母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那個當年狠心扔掉他的女人，跳出來，用幾個臭錢就想破壞曉東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生活！她憑什么？！
說到這薛母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我就是怕！怕她不死心，怕她真的哪天撞上曉東，怕她說些什么花言巧語迷惑了孩子，更怕她背地里使壞！我沒辦法了，致浩，我只能想出這個蠢主意……我想我躲得遠遠的，她找不到我，或許時間長了，就放棄了，我不能讓她打擾到曉東，不能！”
陳致浩聽完薛母斷斷續續卻飽含血淚的講述，心中百感交集。
他輕輕拍了拍薛母的手背，等她情緒稍微平復，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
“阿姨，您受苦了。”他嘆了口氣，“這么大的事，您應該早點告訴我們，自已憋在心里這么久，肯定很難受，很害怕，您把曉東養大，給了他第二次生命，您就是他最親的媽媽，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他頓了頓，看著薛母的眼睛，認真地說：“但是，阿姨，在這件事上，您也應該多給曉東一點信任，曉東已經長大了，他有自已的判斷，就算真的見了面，那個女人說得天花亂墜，曉東也絕不會認她，他不是那種為了錢、為了所謂好日子就能拋棄養育之恩，拋棄親情的人。”
當初薛曉東可是愿意為了薛母的醫藥費，甘愿替別人背鍋，這樣的孩子怎么會為了錢拋棄自已的養母。
陳致浩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底氣：“至于錢……您更不用擔心，她再有錢，也不會有我有錢，曉東現在，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薛母怔怔地看著他，從他平靜而篤定的眼神中，汲取到了莫大的力量和安慰。
這幾個月的恐懼和孤獨，仿佛終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彼岸。
“所以，轉院的事，不要再提了。”陳致浩語氣溫和卻堅定，“您就在這里，安心養病，曉東的生日，我們照常慶祝，您一定要參加，高高興興的。”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至于那個沈曼……她不是還想來嗎？下次她再來，您不用再趕她走，也不用害怕，您想辦法留住她，哪怕只是多聊幾句，拖住她，然后，立刻聯系我。”
陳致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我會帶著曉東，親自來見她一面，有些話，有些事，當面說清楚，讓她徹底死心，總好過她在暗處不停地騷擾，讓您擔驚受怕，曉東有權利知道這件事，也有能力和我們一起面對，我相信他。”
薛母聽著陳致浩有條不紊的安排，心中那塊壓了幾個月的大石頭，終于被穩穩地搬開了。
“好……致浩，阿姨聽你的。”她擦著眼淚，“我不轉院了，下次她再來……我……我盡量留住她。”
“嗯。”陳致浩站起身，替薛母掖了掖被角，“您好好休息，別多想，一切有我，曉東的生日，我們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