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同一片天空下,鹽市的城市邊緣,又是另一番景象。
楊立軍和蘇梅,被趕出來后,臨時在村里找了個落腳點,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就帶著那幾包寒酸的行李,搭乘最早一班破舊的中巴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來到了鹽市市區(qū)。
兩人形容憔悴,衣服上還沾著昨日的塵土,楊立軍走路時還時不時捂著胸口,臉色發(fā)白。
他們昨晚商量了半夜,最后一致決定:去找兒子楊飛武!他們?yōu)榱诉@個兒子,掏空了家底,賣掉了祖屋,現(xiàn)在落得無家可歸,兒子總不能不管他們吧?那套用他們?nèi)糠e蓄付了首付的新房子,按道理,他們也有資格住進去!
楊飛武還不知道老家發(fā)生的劇變。
他前天剛從鳳陽村回到鹽市,來看自已剛拿到鑰匙,還沒怎么收拾的新房,這房子雖然面積不大,位置也只是市郊,但對他來說,是娶媳婦的敲門磚,是未來美好生活的起點。
他正躺在空蕩蕩的客廳唯一的一張舊沙發(fā)上,幻想著女朋友搬進來,兩人甜蜜生活的場景,心里美滋滋的。
就在這時,“叮咚——叮咚——”門鈴響了。
楊飛武一個激靈坐起來,難道是女朋友小麗來了?說好了今天一起去選家具的!他趕緊理了理頭發(fā),扯了扯衣服,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門口站著的,不是打扮時髦的女朋友小麗,而是他灰頭土臉、一身狼狽的父母!
“爸?媽?你們……你們怎么來了?”楊飛武脫口而出,語氣里充滿了錯愕。
楊立軍看到兒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上兒子臉上那瞬間的僵硬,一把抓住楊飛武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懣:“飛武啊!你可要管管你爸媽啊!我們……我們被人從你姨婆家趕出來了!那殺千刀的林盼兒,找了一幫地痞流氓,把我們打了一頓,東西全扔出來了!房子也被鎖了!我們……我們沒地方去了啊!”
蘇梅也在一旁抹眼淚:“是啊飛武,你看你爸,胸口還疼著呢!那幫人下手太狠了!我們真是沒法活了!現(xiàn)在只能來找你了!”
楊飛武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姨婆家的房子被收回去了?爸媽被趕出來了?還挨了打?這……這都什么事啊!
而此刻,他第一個念頭不是心疼父母,而是恐慌,爸媽沒地方住,那豈不是要住到他這里來?這怎么行!小麗要是知道了他爸媽要搬來一起住,非得跟他吹了不可!她早就明確說過,結(jié)婚后堅決不和公婆同住!
“進……進來再說。”楊飛武心里亂成一團,勉強讓開身子,讓父母進了門,他這房子只是個毛坯,客廳里除了那張舊沙發(fā),什么都沒有,顯得格外空曠冷清。
楊立軍和蘇梅打量著這雖然簡陋但嶄新的房子,眼里又燃起一絲希望。
蘇梅迫不及待地說:“飛武,你這房子也拿到了,正好,我跟你爸就先在這兒住下,也好幫你收拾收拾,等小麗嫁過來,我也能幫忙做飯帶孩子……”
“不行!”楊飛武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利。
楊立軍和蘇梅都愣住了,看著兒子。
楊飛武意識到自已反應(yīng)過激,連忙緩和語氣,臉上堆起為難又無奈的表情:“爸,媽,不是我不讓你們住,是……是小麗她不同意啊!你們是不知道,現(xiàn)在城里的姑娘,都講究什么二人世界,獨立空間,小麗早就跟我說了,結(jié)婚后絕對不跟長輩一起住,說容易有矛盾,影響感情。這房子……這房子其實算是她的要求,她家出了點裝修的錢,說好了是給我們倆的婚房……”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父母的臉色,見他們臉上希望的光芒漸漸暗淡,轉(zhuǎn)為失望和不滿,趕緊又補充道:“你們想啊,我好不容易才追到小麗,她家條件好,要是因為你們住進來這事黃了,那我這房子不是白買了?你們付出的心血不也白費了?咱們得從長計議啊!”
楊立軍捂著胸口,喘著粗氣:“那……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睡大街去?我們可是把老本都給你了!現(xiàn)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爸,媽,你們別急,聽我說。”楊飛武腦子飛快轉(zhuǎn)著,開始畫餅,“這樣,你們先在外面租個小房子,湊合住一段時間,不用租太好的,便宜點的就行,房租……房租我想辦法,等我這邊把小麗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厝⑦M門,生了孩子,到時候木已成舟,我再慢慢做她工作,等她當了媽,知道不容易了,說不定就同意把你們接過來幫忙帶孩子了,對不對?那時候再接你們過來享福,不是更好?”
他說的情真意切,仿佛一切都是為了大局著想。
楊立軍和蘇梅面面相覷,兒子的話聽起來似乎有道理。
現(xiàn)在硬要住進來,萬一真的攪黃了兒子的婚事,那真是雞飛蛋打,他們雖然蠻橫自私,但對這個獨生子,還是抱有很大期望和依賴的。
“可是……租房子也要錢啊,我們身上哪還有錢?”蘇梅愁眉苦臉。
“我想辦法,我想辦法。”楊飛武連連保證,“我工資省著點,再找朋友借點,先幫你們把房租交上,你們放心,我肯定不會不管你們的,等我把小麗娶到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楊立軍看著兒子信誓旦旦的樣子,又看看這空空蕩蕩,卻象征著兒子未來幸福的房子,最終,他長長嘆了口氣,像是認命了:“好吧……那就先按你說的辦,不過飛武,你可要抓緊啊,早點把小麗娶過門,這樣爸媽也能早點安心。”
“一定一定!”楊飛武松了口氣,連忙應(yīng)承。
他迅速幫父母在附近一個老舊小區(qū)里,租了一間陰暗潮濕的一樓單間,月租金八百。
他咬著牙預(yù)付了三個月房租,又塞給母親五百塊錢作為生活費,囑咐他們省著點花,便匆匆離開了,借口是約了小麗看家具,一刻不敢多留。
走出那破敗的租屋小區(qū),回到自已那尚且空曠卻代表著希望的新房樓下,楊飛武抬頭看了看自已的窗戶,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心里盤算的是,怎么盡快哄好小麗,怎么把生米煮成熟飯,至于父母那邊……先穩(wěn)住再說吧。
接他們來住?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小麗不會同意,他……其實也不想,那會打亂他規(guī)劃中,與小麗的“甜蜜二人世界”。
至于承諾的以后接來享福?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吧。
他現(xiàn)在,只想抓住眼前能抓住的,屬于自已的幸福。
父母?他們已經(jīng)為自已付出那么多了,再暫時委屈一下,為了兒子的終身大事,也是應(yīng)該的吧?楊飛武這樣想著,心里的那點不安也漸漸平復(fù)了。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父母今日的狼狽與算計,與他們當初算計姨媽唐蘭香,何其相似。
而京市,陳家莊園內(nèi),此刻正洋溢在一片隱隱的喜悅和期待中,明天就是三月一號,薛曉東的生日,大家都卯足了勁想給他一個大驚喜。
而生日的主人公卻對此一無所知,薛曉東背著書包,獨自走在從學(xué)校回家的路上,這條路線他走了沒多久,卻已經(jīng)很熟悉,莊園派來的車通常會在下一個路口等他。
然而,今天的感覺有點不一樣。
他好像被人跟蹤了。
薛曉東腳步未停,但渾身的肌肉微微繃緊了些。
他沒有立刻驚慌失措地回頭,而是借著路過一家便利店玻璃櫥窗的機會,裝作看里面的商品,用眼角余光飛快地掃向身后。
人影綽綽,放學(xué)回家的學(xué)生,下班的路人,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又走了幾十米,經(jīng)過一個報刊亭,薛曉東忽然毫無征兆地,猛地一個轉(zhuǎn)身!
目光如電,迅速掃過身后十幾米的范圍。
幾個學(xué)生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繼續(xù)說說笑笑往前走。
一個老太太慢悠悠地踱著步,一個穿著外賣員服裝的人騎著電動車飛快駛過,一切如常,沒有任何可疑的人停下或回避他的視線。
難道是自已太敏感了?薛曉東皺了皺眉,轉(zhuǎn)回身,繼續(xù)往前走,但心里的警惕并未放松。
而他身后大約三十米處,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后面,張斯年正緊緊貼著樹干,屏住呼吸,心臟“咚咚”跳得飛快,幾乎要撞出胸膛。
“我靠……這小子屬雷達的?感覺也太敏銳了!”張斯年心里暗暗叫苦,額頭上都滲出了一層細汗。
剛才薛曉東那個毫無征兆的猛回頭,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差點就跟他對上!
他拍了拍自已驚魂未定的胸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小心翼翼地從樹后探出一點點視線,確認薛曉東已經(jīng)繼續(xù)往前走了,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他,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明天可千萬不能出岔子……”張斯年暗自嘀咕,調(diào)整了一下棒球帽的帽檐,準備繼續(xù)不遠不近地跟上去。
這是陳致浩給他的任務(wù),要他明天裝成劫匪,直接把薛曉東綁去游輪慶生。
他今天先來踩點。
至于為什么選他,當然是因為他可靠了,總不能是因為他有經(jīng)驗吧。
然而,張斯年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全神貫注盯著薛曉東,同時又提心吊膽防止自已被發(fā)現(xiàn)的這段時間里,在距離他不遠處的一個公共長椅上,坐著兩個看似在低頭玩手機的年輕人。
其中一個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像是在打游戲。
另一個則靠著椅背,舉著手機似乎在看視頻,但手機的攝像頭角度,卻微妙地對著薛曉東離開的方向,以及……張斯年藏身的那棵樹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