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瞬間安靜下來,沈家人立刻圍攏過來,沈曼第一個沖上前。
她的高跟鞋敲擊著光潔的地面,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妝容精致的臉上寫滿了急切和某種難以掩飾的慌亂。
“曉東,”她伸手想要抓住薛曉東的手臂,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你外公……他跟你說了什么?”
她的觸碰讓薛曉東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手,這個動作細微卻清晰,像一根小刺,扎進了沈曼的眼底。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濤也按捺不住,粗聲粗氣地追問:“老爺子到底怎么樣了?你們在里面說了那么久!”他狐疑的目光在薛曉東臉上掃來掃去,試圖從少年的表情里挖出些蛛絲馬跡。
沈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得體的微笑,但眼神卻像掃描儀一樣,仔細地觀察著薛曉東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薛曉東沒有理會他們,他的目光越過圍攏的人群,直接落在了走廊另一側。
陳致浩正和張斯年坐在靠墻的休息椅上。兩人似乎在低聲交談著什么,姿態放松,與這邊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陳致浩甚至微微側著頭,聽張斯年說話時,嘴角還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仿佛感應到薛曉東的視線,陳致浩抬起了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薛曉東抿了抿唇,穿過人群,徑直朝著陳致浩走去。
沈曼被他這無視的態度弄得一愣,下意識想跟上,卻被沈濤沒好氣地拉了一把:“你急什么!看他那樣子能問出什么?”
薛曉東走到陳致浩面前,停下腳步,少年的背挺得筆直,但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和求助。
“哥,”薛曉東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陳致浩挑了挑眉,沒問是什么事,只是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灰塵的褲腿:“換個地方說。”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走廊盡頭一處相對僻靜的,靠近安全通道口的角落,那里有幾盆高大的綠植遮擋,離沈家那群人有一段距離。
陳致浩率先朝那邊走去,薛曉東緊跟其后,張斯年也自然而然地站起身,不遠不近地跟在兩人后面幾步的位置,既給了他們談話的空間,又能隨時注意周圍的情況。
三人的舉動立刻引起了沈家眾人的注意,沈清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若有所思,沈濤則不滿地“嘖”了一聲,低聲罵了句:“鬼鬼祟祟的,肯定沒好事!”
角落綠植旁,薛曉東看著陳致浩,深吸一口氣,將病房里沈老爺子對他說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復述了一遍。
說完,薛曉東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惚,他看著陳致浩,眼神里帶著不確定和依賴:“哥,我應該怎么辦啊?”
陳致浩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等薛曉東說完,他微微側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思考了幾秒鐘,然后,他嗤笑了一聲。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老狐貍就是老狐貍。
什么幡然醒悟,什么舐犢情深,全是漂亮的場面話。
明知道有他陳致浩的摻和,沈氏已經是強弩之末,倒閉是必然的,表面上說的好聽,是把公司留給曉東,實際上是借著曉東,向他求情,求他放過沈家,老東西果然老謀深算,這么快就給沈家找好了退路。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臨死了,還要用最后這點資本,給家族謀求一條可能的最優退路,甚至想反過來將他陳致浩一軍,把他從“摧毀者”變成“守護者”。
陳致浩心里冷笑,這老東西,不愧是白手起家打下江山的人物,都到了這份上,算計起來依然狠辣精準,連自己快死了都能當成籌碼。
他看向薛曉東少年臉上只有純粹的困惑和依賴,顯然沒想那么多彎彎繞繞。
算了,跟個快死的老頭子計較什么,何況,這算計對曉東而言,未必是壞事。
他抬手,隨意地揉了揉薛曉東的頭發,動作帶著點慣有的,不容置疑的親昵。
“給,你就拿著。”陳致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甚至有點漫不經心,“你名下的資產,多一個不嫌多,少一個不嫌少,反正有人替你打理,你就當多收了個禮物,等你成年了,自己再決定要不要親自接手,或者怎么處置。”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沈氏集團不是個價值數百億的龐然大物,而是路邊隨手撿到的一個還算精致的玩具。
薛曉東眨了眨眼。
陳致浩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心里某個糾結的結。
對啊。
他差點忘了。
他早就不是那個一無所有,朝不保夕的薛曉東了。
他哥可給了他很多東西……
沈氏集團再值錢,能比他哥給他的更多嗎?
這么一想,心里那點惶恐和沉重負擔,忽然就輕了許多。
好像……確實沒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有哥在,哥會安排好的。
薛曉東的眼神很快從茫然變得清明,又從清明變得堅定。他點了點頭:“哥,我明白了。”
“嗯。”陳致浩對他的反應很滿意,“去吧,告訴老爺子你的決定,不用有壓力。”
“好。”薛曉東應下,轉身就要回病房。
“等等。”陳致浩叫住他,補充了一句,“老爺子如果問起我的態度,你就說,‘我哥讓我拿著,我就拿著’。”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甚至有點孩子氣的依賴,但其中蘊含的信任和背后的力量,卻不容小覷。
薛曉東認真記下:“知道了,哥。”
看著薛曉東步伐比出來時明顯輕快了一些的背影,陳致浩嘴角彎了彎。少年心性,一點就透,挺好。
他走回原來的座位,重新坐下,依舊是一副閑適的姿態,甚至翹起了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等著。
張斯年跟著坐回他旁邊,側過頭,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大哥,你們聊什么了?”他剛才雖然沒湊近聽具體內容,但從薛曉東出來時的表情和陳致浩的反應,也能猜到事情不簡單。
陳致浩瞥了一眼不遠處正伸長了脖子、豎起耳朵、試圖捕捉他們這邊任何一點動靜的沈家眾人。
他非但沒有壓低聲音,反而用了一種恰好能讓那邊隱約聽清的、帶著點漫不經心又理所當然的語氣,直截了當地回答:
“沒什么,老爺子說,要把沈家所有財產都留給曉東,曉東拿不定主意,出來問我該不該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