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云湛端坐于輪椅之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后推著自己的那雙手,在微微顫抖。
他順著蕭云啟的目光,用余光掃了一眼身側。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程錦瑟那慘白如紙的臉色,以及她腰間的香囊。
蕭云湛收回目光,慢條斯理地開口:“多謝太子掛心。殿下若是沒有旁的事,臣弟便與內子先行一步了,不敢讓父皇久等。”
“內子”二字,讓蕭云啟臉上的溫潤笑意,瞬間消失。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完美的儀態,溫和地笑著頷首。
“是了,父皇還在等著二弟,是為兄的不是,耽擱你們了。二弟快去吧。”
“改日得空,我定會親自去二弟府上,好好道賀。”
蕭云湛沒有再回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側過頭,對著程錦瑟點點頭。
程錦瑟強撐著對蕭云啟福了福身,逃也似地推著蕭云湛,快步朝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蕭云啟站在原地,并未挪動分毫。
他看著兩人交錯而過,目光始終膠著在程錦瑟那纖細卻挺直的背影上,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的盡頭,臉上的笑意,才終于一寸寸地冷了下來。
跟在他身邊的小太監最是會察言觀色,見太子殿下一直盯著辰王妃的背影,自作聰明地湊上前,諂媚地討好。
“太子殿下,辰王殿下和王妃,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這辰王妃……”
他的話還沒說完,蕭云啟眼神驟然變得冰寒刺骨。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妄議親王?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打發去灑掃處。”
小太監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拼命磕頭求饒。
“殿下恕罪!奴才該死!奴才再也不敢了!殿下饒命啊!”
蕭云啟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懶得給他,理了理衣袖,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他一走,立刻便有兩名侍衛上前,面無表情地將那癱軟如泥的小太監拖了下去。
很快,遠處便傳來了木板擊打皮肉的悶響和凄厲的慘叫,但那聲音很快就弱了下去。
這一切,程錦瑟自然無從知曉。
她只覺得那如芒在背的視線終于消失了,緊繃的身體稍稍松懈下來。
剛進宮,便和蕭云啟正面遇上。
他方才的眼神,分明是警告。
后面的賞菊宴,還不知會有怎樣的刀光劍影等著他們。
今日,她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絕不能被蕭云啟看出任何破綻。
思緒間,御書房已近在眼前。
通傳過后,皇帝身邊的孫公公親自將兩人引了進去。
御書房內,明黃的身影正立于窗前,負手而立。
聽見動靜,皇帝轉過身來,見到坐在輪椅上的蕭云湛,龍心大悅,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云湛來了,快,免禮。”他抬了抬手,上下打量著兒子,“朕看你氣色,確實比前段時日好上太多了。”
蕭云湛微微躬身:“謝父皇關心。”
皇帝欣慰地點點頭,目光轉向安靜侍立的程錦瑟。
“朕聽聞,你在府中為云湛調理,沒少費心思,還做了不少藥膳?”
皇帝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程錦瑟卻聽出了其中的試探之意。
她立刻跪倒在地,恭敬回答。
“回父皇,兒臣幼時曾隨外祖母略習藥膳之理,深知其性味平和,重在調理,非虎狼之藥。見王爺鳳體違和,兒臣心中掛念,便斗膽依據古方,擇選溫補之材,為王爺準備了些許藥膳。未曾先行稟明父皇,是兒臣思慮不周,懇請父皇恕罪。”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藥膳的由來,又將自己擺在了關心夫君的卑微位置,順便還請了個罪,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審度她話中的真假。
半晌,他面露惋惜之色。
“不錯,朕記得,你外祖母當年確實是杏林圣手,只可惜去得早了。若她還在,云湛這身子,也不至于拖到今日。”
隨即笑道:“起來吧。你是有心的。回去后,將你做的那些藥膳方子,列個單子,送來宮里給朕過目。”
“是,兒臣遵旨。”程錦瑟松了口氣。
這一關算是過了。
皇帝又轉頭看向蕭云湛:“云湛,江南那邊遞了些折子上來,有幾個地方,朕想聽聽你的想法。”
這是要談論政事了。
程錦瑟極有眼色,立刻躬身告退,主動退出了御書房。
皇帝身邊的孫公公會意,立刻指派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過來,和善地道:“辰妃娘娘,陛下與王爺要商議國事,怕是要些時候。請到偏殿稍作等候吧。”
程錦瑟點了點頭,跟著那小太監離去。
兩人剛轉過一處抄手游廊的拐角,便與一個端著茶盤的小宮女撞了個滿懷。
“哎呀!”
那宮女驚呼一聲,手中的茶盤應聲而倒,滾燙的茶水盡數潑在了程錦瑟的裙擺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小宮女嚇得花容失色,連忙跪地求饒,聲音里都帶上了哭腔。
程錦瑟看著她嚇得渾身發抖的模樣,有些不忍,溫聲道:“無妨,你快起來吧。”
話雖如此,但穿著這一身濕了的衣裙去參加賞菊宴,終究是失禮。
她正想著該如何是好,那小宮女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連忙說道:“辰妃娘娘,奴婢是安寧公主宮里的侍女。公主的清芷宮就在附近,不如請娘娘隨奴婢過去,換一身干凈的衣裳?”
安寧公主?
程錦瑟心中一動。
這位安寧公主是陛下最小的女兒,性子活潑,與蕭云湛素來關系不錯。
既然是她宮里的人,應當不會有什么問題。
想到這里,程錦瑟便點了點頭。
那小宮女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在前頭引路。
只是這路,越走越偏,漸漸遠離了主道,四周也越發安靜,只剩下她們兩人的腳步聲。
她記得安寧公主受寵,她的清芷宮靠近御花園,雖然不算在宮城主道,卻也絕非如此僻靜。
這根本不是去清芷宮的路!
程錦瑟不動聲色地停下腳步。
走在前面的小宮女像是沒發覺,又往前走了幾步,才后知后覺地停下,轉過身來,疑惑:“辰王妃娘娘?”
程錦瑟抬眸,冷著聲音問道:“你究竟是哪個宮的?意欲將本妃帶往何處?”
那宮女被她看得一慌,眼神躲閃,連忙低下頭去,聲音都有些發顫:“奴婢確實是清芷宮的,這條路……”
她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的涼亭中緩緩走出來一個人。
他依舊穿著那身明黃色的太子常服,臉上帶著溫潤如玉的笑容,聲音輕柔地喚道:
“錦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