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程錦瑟踏入花廳時,程士廉正在來回踱步。
他的步履焦躁,往日維持得一絲不茍的世家子弟風范蕩然無存。
聽到腳步聲,程士廉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
看到款步而來的程錦瑟,身著王妃品級的華服,面色沉靜,氣度從容,與在程府時那個謹小慎微、任他拿捏的嫡女判若兩人。
莫名地,他心中“蹭”地燒起了股無名之火。
“王妃如今真是好大的架子,為父想要見你一面,竟還需要三請四請,在這里枯等半日。”
程士廉聲音里滿是怨憤。
程錦瑟還未有任何表示,跟在她身側(cè)的聽竹卻是柳眉一豎,上前一步:
“大膽!你是什么身份,見了王妃不僅不行君臣之禮,竟還敢出言譏諷,是想治一個大不敬之罪嗎?”
程士廉沒想到一個丫鬟都敢當面頂撞他,頓時氣得滿臉通紅。
他伸手指著聽竹,怒斥道:“主子說話,哪有你一個奴才插嘴的份兒?程錦瑟,這便是你辰王府的規(guī)矩?”
程錦瑟淡淡地瞥他一眼,慢條斯理地開口。
“聽竹是我的人,她說的話,便是我的意思。父親與其在這里與一個丫鬟計較,倒不如先想想自己為何會站在這里。”
她的目光落在程士廉通紅的臉,繼續(xù)道:“看來父親是貴人多忘事,怕是已經(jīng)將皇帝陛下的訓斥,忘得一干二凈了。”
回門那日之前,程士廉便因為程錦婉在天使面前失儀,被皇帝傳召入宮,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頓。
此事雖未廣傳,但程士廉顏面盡失,回家后大發(fā)雷霆,因此奪了王氏的管家之權。
這些,都是程錦淵后來告訴她的。
程士廉聽了程錦瑟的話,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皇帝的訓斥是他近來最大的恥辱,如今被程錦瑟當面揭開,無異于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程士廉強壓下心頭的怒火,不再和程錦瑟理論,道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
“既然你都知道了,就更應該明白事理!你速去勸誡辰王,讓他將彈劾為父的奏折收回去!”
“彈劾?”程錦瑟不解地挑了挑眉。
“你還裝蒜!”
程士廉見她這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提高了音量。
“前日,御史臺的幾個言官,連上了數(shù)道奏折彈劾為父,說為父治家不嚴,縱女行兇,言行無狀,品行敗壞,不配在禮部任職,請皇上革去我的官職!如今……如今皇上已經(jīng)準了!”
說到最后一句,他的聲音悲憤,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頹敗。
“哦?”程錦瑟聞言,唇邊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原來是這樣。難怪父親今日這般著急上火地要見我。”
她抬眼看向程士廉,慢悠悠地道:“可女兒覺得,言官大人們說得并沒有錯。父親見了本王妃,至今未行一禮,這難道不是‘不懂禮法’?至于治家不嚴,更是人盡皆知。既然句句屬實,又是皇上親自下的旨意,父親來找女兒,又有什么用呢?”
程錦瑟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尖刺,精準地扎在程士廉最痛的地方。
找她有什么用?
要不是這個女兒,他怎么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程士廉氣得渾身發(fā)抖,胸口劇烈起伏。
當初程錦婉當街辱罵,他非但沒有阻止,反而暗中默許。
他以為此舉是向太子表忠心。
為了太子的大業(yè),犧牲一個本就不受重視的女兒算什么?
辰王一個將死之人,還能翻出什么浪花來?
誰料道,事情鬧大之后,他第一時間去東宮求見太子,希望能得到庇護。
結果,他連太子的面都沒見著,只被太子的心腹太監(jiān)傳了一句話。
那句話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愚不可及,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得罪了辰王,自己想辦法平息!”
冰冷的幾個字,將他所有的指望都打得粉碎。
他這才驚覺,自己在太子眼中,不過是一顆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讓他自己想辦法,他能有什么辦法?
他是太子一黨的人,雖未擺在明面上,但辰王肯定知曉。
如今出了事,再去求辰王,豈不是自取其辱?
思來想去,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竟然是這個被他親手推出去,用來當作投名狀的女兒,程錦瑟。
他想著,她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身上流著程家的血。
只要自己放低姿態(tài),說幾句軟話,讓她去枕邊吹吹風,辰王看在她的面子上,或許就會高抬貴手。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程錦瑟竟變得如此油鹽不進,像塊又冷又硬的滾刀肉!
“程錦瑟!”程士廉惱羞成怒,連父女情分都顧不上了,直呼其名,“你別忘了,就算你嫁進了王府,你依然姓程!為父若是丟了官,成了白身,你以為你在辰王府就能抬得起頭嗎?一個罪臣之女,你只會被人恥笑!”
程錦瑟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那笑意更冷了。
“父親此言差矣。女兒如今是圣上親封的辰王妃,我的體面,是皇家給的,是王爺給的,與程家官居幾品,并無干系。”她輕輕搖頭,嘆了口氣,“再者,不是女兒不愿意幫您,只是這前朝政事,向來不是我們后宅婦人能插手的。女兒就算有心,也是無力。”
“你少在這里找借口!”程士廉根本不信,“誰不知道辰王對你寵愛有加?若你真心想替為父求情,怎么可能辦不到!你分明就是記恨為父,見死不救!”
程錦瑟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她輕笑出聲。
“父親當年,不也‘寵妾滅妻’,對王氏百般偏愛嗎?不知父親可曾將朝堂上的煩心事,說與王氏聽,讓她為您分憂解難?”
程士廉瞬間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他怎么可能跟一個婦道人家談論朝政!
“你……你還在為你母親的事怪罪為父?”他面色難看,只能強行轉(zhuǎn)移話題,為自己辯解,“當年的事,是你母親自己性子太過強勢,處處壓著我,不怨我偏心!”
“強勢?”
聽到這兩個字,程錦瑟眼底最后一點溫度也散去了。
“我母親身為堂堂的吳家嫡女,若非當初你賭咒發(fā)誓,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她怎么會不顧家族反對,執(zhí)意下嫁于你?“
”若非有吳家在背后扶持,你能有官運亨通的今日?“
”你享受著我母親娘家?guī)淼囊磺校瑓s嫌她礙眼,任由妾室在她難產(chǎn)大出血后將她磋磨至死!“
”程士廉,這就是你所說的‘她太強勢’?”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程士廉被她問得節(jié)節(jié)敗退,臉色灰敗,額上冷汗涔涔。
他從未想過,這個在他面前向來溫順沉默的女兒,竟會將這一切看得如此透徹,說得如此刻骨。
眼看道理講不過,溫情牌也打了稀爛,程士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再沒有半點慈父模樣,眼里是破罐子破摔的陰狠。
他死死地盯著程錦瑟,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當年之事,你懂什么!”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威脅的意味。
“程錦瑟,你別忘了,程錦淵是我程家的種,是我的兒子!他的戶籍還在程家族譜上!只要我愿意,我隨時可以將他領回程家!”
“今日,你要是不幫我官復原職,”他毫不掩飾話里的惡意,“我立刻就將他帶走!讓你姐弟二人,永世不得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