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云啟轉過頭,猝不及防地,就對上了程錦瑟那雙滿是憎恨與厭惡的眸子里。
那眼神,像一把冰刃,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心口。
不知為何,一股尖銳的刺痛感,沒來由地在他胸口炸開。
“錦淵落水,并非本宮所為。”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解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自己的聲音里竟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慌亂。
程錦瑟聞言,垂下眼簾,將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情緒盡數掩藏在濃密的長睫之下。
不是他安排的?
這宮里,除了他蕭云啟,誰有這本事?
錦淵性子沉靜,與旁人無冤無仇,更不是會輕易招惹是非的人,怎么可能無端落水!
而且錦淵水性極好,即便真的失足,也很快能浮現水面,斷無可能像侍衛說的那樣,沉入湖中,至今找不到人!
唯一的解釋,便是錦淵在落水之前,就已經遭了毒手!
或許是被人打暈了,或許……
是更糟的情況!
一想到那種可能,程錦瑟眼前一陣陣發黑,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不,她不能倒下!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她強撐著站穩身子,朝著蕭云啟匆匆福了一福。
“殿下,錦淵出事,臣婦心急如焚,恕臣婦先行告退,臣婦要去湖邊看看。”
不等蕭云啟回話,程錦瑟便提著裙擺,要往湖邊跑。
蕭云啟哪肯輕易放她離開,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迫使她轉過身來,仔細審視她蒼白的臉。
“錦瑟,你不信本宮的話?你是在怪本宮?”
程錦瑟此刻心急如焚,腦子里全都是弟弟生死未卜的畫面,哪里還有半分心思與他在這里虛與委蛇。
她用力地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臂,可蕭云啟的力氣太大,她根本抽不出。
“殿下!”程錦瑟焦急地喊了一聲,聲音里帶上了哭腔,“臣婦從未懷疑過殿下,也絕不敢怪罪殿下!”
為了盡快脫身,她只能順著他的話,將罪責都推在了辰王的身上。
“錦淵落水前,一直都與辰王在一起。辰王因您提拔錦淵而心生不滿,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加害于他……臣婦就算要怪,也只會怪辰王心狠手辣!”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既能脫身,又能讓蕭云啟暫時放松警惕的辦法。
蕭云啟聽到她將矛頭指向蕭云湛,臉色果然緩和了幾分,但手上的力道卻并未松開。
他半信半疑地盯著她,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什么破綻。
“真的?”
“真的!”
程錦瑟的耐心已經耗盡到了極點,她強壓著滿腔的怒火與殺意,用力地點了點頭。
“殿下,您快放開臣婦!臣婦出來已久,若是辰王府的人來尋,發現臣婦不在戲樓,反倒與您在一處,恐怕會引起辰王的懷疑,到時候……反而不妙!”
她說得有幾分道理。
方才她眼里的恨意,原來是沖著蕭云湛去的。
蕭云啟心里那點莫名的刺痛稍稍平復了些,卻又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眼前的程錦瑟,似乎變了。
變得陌生,變得難以掌控。
明明還是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還是那副柔順溫婉的模樣,可他總覺得,那雙漂亮的眼睛底下,藏著他看不透的東西。
就在他晃神的這一瞬間,程錦瑟已經掙脫了他的束縛,提著裙擺,頭也不回地朝著湖邊飛奔而去。
蕭云啟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情莫名地變得低落。
……
此刻的湖邊,早已亂成一團。
宮人們的驚呼聲,侍衛們下水的聲音,還有貴人們的議論聲響成一片。
程錦瑟撥開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岸邊四處張望的蕭清涵。
蕭清涵也發現了她,忙沖她招手。
”皇嫂!快過來!”
程錦瑟跌跌撞撞跑過去,扶住一棵柳樹的樹干,勉強穩住身形。
蕭清涵瞟了眼四周的聚攏過來的眼光,輕嗔道:“你出恭怎么去那么久?你弟弟落水了,現在還沒找到人!”
程錦瑟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
她的眼圈紅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我方才迷了路……他,他好端端的,怎么會落水?”
一想到程錦淵會出事,程錦瑟都覺得心像刀割一樣疼,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蕭清涵朝湖中望了一眼,撇撇嘴。
“具體怎么回事還不知道,你先別擔心,皇兄已經派了好幾隊水性好的侍衛下水去救了,一定會把你弟弟救上來的!”
正說著,不遠處,男賓那邊游湖的畫舫緩緩靠了岸。
皇后身邊的管事嬤嬤立刻招呼一眾還未出閣的貴女們:“男客要過來了,請各位小姐們回避。”
蕭清涵尚未婚嫁,自然也在此列。
她拉了把程錦瑟:“皇嫂,我們走吧,你在這不合規矩,放心吧,我皇兄肯定會找到你弟弟。”
可眼下這種情況,程錦瑟哪里肯走,她恨不得跳下這冰冷的湖水,親自去找!
她搖搖頭,一雙眼死死盯著湖中侍衛最多的那片水域。
“你走吧。”
說完便不再理會蕭清涵。
蕭清涵拿她沒辦法,跺了跺腳,氣呼呼走了。
畫舫一靠岸,蕭云湛便看到了程錦瑟孤零零立在柳樹下的纖瘦身影上。
她扶著樹干,呆呆望著湖中心,單薄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即便隔著這么遠,蕭云湛也能想象到她煞白的臉和驚惶恐懼的雙眼。
蕭云湛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示意身后代替程錦淵的侍衛將自己推到程錦瑟身邊。
輪椅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程錦瑟卻渾然不覺。
蕭云湛的眸色深了幾分,他伸手牽住了程錦瑟,將她那只冰冷小手,完全地包裹在了掌心里。
手背上突如其來的觸感,讓程錦瑟渾身一僵。
她猛地回頭。
當看清輪椅上那張熟悉的面容時,程錦瑟強撐了許久的堅強,終于在一瞬間轟然倒塌。
眼淚決堤般地從她眼眶中滾落,劃過她毫無血色的臉頰。
她反手緊緊抓住蕭云湛的手,顫抖著哭問道:
“王爺……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