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偏廳之內,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
上好的龍井在白玉瓷杯中舒展著嫩綠的葉片,茶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火藥味。
程錦瑟踏入偏廳的門檻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她的好父親程士廉,與她的繼母王氏,正端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姿態儼然地喝著辰王府的茶。
好像他們并不是不請自來的惡客,而是被盛情款待的貴賓。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程士廉的臉上立刻堆砌起慣有的虛偽笑意,王氏則連偽裝都懶得做,眼里是毫不掩飾的怨毒。
恨不能化成千萬把利刃,將程錦瑟千刀萬剮。
今日若不是程士廉以一家之主的名義強行把她拖來,王氏是打死也不愿踏進這辰王府半步,更不想見到程錦瑟這張讓她恨得牙癢癢的臉!
就是這個小賤人!
如果不是她,錦婉怎么會在太子的東宮宴會上那般出丑,最后竟像個下人一樣被直接趕了出來!
回了趙家之后,錦婉更是受盡了那個惡婆婆的白眼和磋磨,被罰在冰冷的祠堂里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她的心肝寶貝何曾受過這種委屈!
在王氏心里,她的錦婉是京城最美最懂事的貴女,性子柔順得像只貓兒,怎么可能無緣無故地去招惹懿寧公主,惹來那般厭棄?
分明就是程錦瑟這個吃里扒外的賤人,在背后設計陷害!
她不念及姐妹之情,在外人面前不幫著自己妹妹就算了,居然還敢惡意構陷!蛇蝎心腸的東西!
王氏的手死死攥著袖中的帕子,指甲幾乎要將上好的蘇繡絞爛。
她現在真是悔不當初。
早該一不做二不休,用些手段將程錦瑟和程錦淵這對礙眼的姐弟倆給除了,哪還有今日這般憋屈!
真是老天不長眼,讓程錦淵那個小孽種落了水,居然沒能就這么一命嗚呼,實在是天理難容!
她滿心惡毒地詛咒著,卻全然忘了,當初之所以沒能下死手,不過是忌憚著程錦瑟生母吳家留在京中的那些盤根錯節的舊部勢力罷了。
王氏這邊在心中早已將程錦瑟千刀萬剮,程士廉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幾步迎上前,關切地開口。
“錦淵怎么樣了?身子可有好轉?”
說完,他根本不給程錦瑟回答的機會,便自顧自地長吁短嘆起來。
“唉,為父昨日一聽聞錦淵落水的消息,這心里就跟被刀割似的,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這不,天剛蒙蒙亮,就催著你母親趕過來了。你快告訴為父,錦淵到底如何了?太醫怎么說?”
程錦瑟冷冷看著他,看著他這副情真意切的表演,只覺得無比諷刺。
她懶得虛與委蛇,只是冷淡地移開目光,看向程士廉身后,那個從頭到尾都坐著沒動的王氏。
“父親放心,”她開口,聲音清冷,“王爺請了太醫令寸步不離地守著,錦淵已經退了高熱,如今已無大礙,正在好轉?!?/p>
一聽到“好轉”兩個字,王氏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滿溢出來,那瞬間的猙獰,快得讓常人難以捕捉,卻被程錦瑟看了個一清二楚。
程錦瑟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看母親的樣子,似乎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一句話,讓偏廳內剛剛還算“和睦”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程士廉的臉色猛地一變,他沒想到程錦瑟竟敢如此直白地頂撞長輩!
更沒想到王氏居然這么蠢,讓她偽裝成慈母片刻都做不到!
他連忙回頭,狠狠地瞪了一眼王氏,那眼神里滿是警告。
王氏被程錦瑟當眾揭穿,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中又驚又怒。
她攥緊了拳頭,連忙整理好表情,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辯解。
“怎么會?我,我只是太擔心錦淵那孩子了……他還年幼,就遭了這么大的罪,我這做母親的,心里疼得慌,一時失了態罷了?!?/p>
她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拿出手帕,在眼角按了按,像是要掉下淚來。
“是啊是啊!”程士廉見狀,連忙打應和,“你母親就是太擔心錦淵了,昨兒晚上一宿都沒合眼,這人一累啊,精神就恍惚,你別誤會她?!?/p>
一宿沒合眼?
程錦瑟在心里冷笑出聲。
怕是因為程錦婉在東宮丟盡了臉面,被太子厭棄,才一宿沒睡著吧?
昨日程錦婉被懿寧公主當眾羞辱,又被趕出東宮,這消息只怕半個時辰內就傳遍了京城上流圈子。
程錦婉是王氏的心肝寶貝,出了這么大的亂子,她要是能睡得著,那才是天大的奇聞。
程士廉自然不知道程錦瑟心中所想,眼見把場面圓了回來,他清了清嗓子,終于圖窮匕見。
“錦瑟,方才我與你母親也商量過了。你到底年輕,還未曾生育過,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再加上你與辰王殿下新婚燕爾,正是需要好好相處的時候,總被錦淵的事情分著心,精力也實在是不夠。”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既然現在太醫說錦淵已經在好轉了,今日我們就將他接回程府調養。府里有的是下人伺候,你母親也能時時看著,他在自己家里,養病也能更安心些。這樣一來,既不會再打擾你和辰王殿下,我們做父母的,也能放心。”
他說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為你著想”,“為辰王府著想”,可那話里話外的真實意圖,就像是狐貍尾巴,怎么藏都藏不住。
果然如此。
程錦瑟就知道,這對夫妻今日氣勢洶洶地上門,背后又有太子撐腰,絕不可能只是來演一場父慈母孝的戲碼。
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把錦淵帶走!
一旦錦淵回了程家,那便又成了他們砧板上的魚肉,任由他們拿捏。他們可以繼續用錦淵來威脅她,逼她為太子賣命!
好一個一石二鳥的毒計!
想明白這一點,程錦瑟眼中的最后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不必了。”她干脆利落地回絕,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錦淵現在的情況,太醫囑咐了不宜挪動。府中人手足夠,我也能照顧好他,就不勞父親和母親費心了?!?/p>
如此直接的拒絕,讓程士廉的臉面頓時有些掛不住。
他預想過程錦瑟可能會推脫,卻沒料到她會拒絕得這么徹底,連一點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這還是從前那個對他言聽計從、懦弱膽小的女兒嗎?
程士廉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官老爺的威嚴。
“胡鬧!你能照顧得好?你要是能照顧得好,錦淵這次會失足落水,險些沒了性命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由分說的斥責,試圖用父親的身份和長輩的權威來壓制她。
“程錦瑟,我告訴你,錦淵也是我的兒子!你非要把他留在身邊,是不是非要親眼看著他被你害死,你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