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錦瑟還記得,程士廉當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姐弟,滿臉的不耐與厭煩,說出的話沒有一點做父親的慈和與疼愛。
他說:“若你們行得正、坐得端,又怎么會被人冤枉?既然被指摘了,哪怕是清白的,也該好好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的言行舉止有什么不妥,才給了人誤會你們的機會。”
他還說:“受些小懲罰,長點教訓也好,免得日后出了程府的門,丟我程家的臉。”
那所謂的“小懲罰”,是讓她和年幼的弟弟在滴水成冰的隆冬,跪了整整三日的祠堂。
期間,不給飯吃,不許任何人探望。
那三天三夜,是她記憶里最黑暗的時光。
全靠著柳嬤嬤冒著被發現的風險,每日偷偷從門縫里塞進一點點干硬的吃食。
食物送進來已是不易,分量自然少得可憐。
她總是忍著腹中的饑餓,把僅有的那點吃的,全都先緊著弟弟錦淵。
三天之后,他們被放了出來。
錦淵因為受寒,還沒出祠堂就發起高燒,大病一場,險些落下病根。
而她自己,也從那時起,落下了胃疼的毛病,稍一受涼或是饑餓,便會疼得冷汗直流。
現在,真是天道好輪回。
終于,也輪到他程士廉跪在地上,搖尾乞憐地求她了。
程錦瑟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她迎著程士廉期盼的目光,淡淡開口。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像是淬了毒的冰刀,一刀刀扎進程士廉的心窩。
“程大人,此話差矣。”
一聲“程大人”,瞬間將兩人的關系撇得干干凈凈。
程士廉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只聽程錦瑟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這校獵場內王公大臣、隨行家眷何其之多,為何太子殿下與辰王殿下,偏偏就只懷疑你一人呢?想來,還是因為程大人平日的言行舉止多有不妥,才惹人懷疑。”
她微微偏過頭,將當年程士廉說給他們姐弟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程大人還是該好好反思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是不是有什么讓人誤會的地方。如今受些刑罰,長些記性,或許還能幫助程大人更好地反思己過,倒也……不是一件壞事。”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程士廉的臉上!
程士廉沒想到,這個被他當成懦弱無能、可以隨便拿捏的女兒,會在這種要命的關頭說出這么狠的話。
這不只是落井下石,這根本是要親手把他推進深淵。
他又驚又怒,什么都顧不上了。
他直起身,死死瞪著程錦瑟,指著她吼道:“你!你這個孽障!我可是你的父親!”
“放肆!”
程士廉的吼聲還沒落下,一道冰冷的喝斥就響了起來。
“誰準你對辰王妃這么無禮!”
程士廉嚇得一哆嗦,扭頭看去。
是蕭云湛!
他的臉板得緊緊的,跟冰山一樣。
這樣子,太嚇人了!
程士廉的氣焰一下就沒了,趕緊又趴回了地上。
蕭云湛的這聲呵斥,不只是說給程士廉聽的,也是說給帳篷里所有人聽的。
程錦瑟,是他蕭云湛的人,誰也動不得,誰也辱不得!
這種毫不遮掩的維護,讓一直冷眼旁觀的太子蕭云啟,終于有了動作。
他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蕭云湛一眼,目光又慢慢移到程錦瑟身上。
程錦瑟只覺得那道視線又冷又黏,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下意識抬頭看過去,正好對上蕭云啟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他看著明明在笑,可眼睛里卻是一片駭人的冰冷和陰沉,帶著濃烈的占有欲和警告。
程錦瑟心里一驚,暗道不好。
他不會懷疑了吧?
可現在這個情況,她不能解釋,更不能示弱,任何一點退縮,都會被他當成心虛。
程錦瑟強行壓下心里的不適,重新低下頭,繼續擺出那副眼觀鼻、鼻觀心,萬事與我無關的樣子。
而蕭云湛的目光也一直沒離開程錦瑟。
他看到了她和蕭云啟對視的那一眼,看到了她臉上那一瞬間的僵硬,也看到了她最后選擇垂下眼睛躲開。
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節悄悄收緊,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在程錦瑟低下頭的那一刻,蕭云湛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迎上了蕭云啟。
四目相對。
一個冰冷如霜,一個陰沉如淵。
蕭云啟見他看過來,眼里的挑釁更濃了。
他像是故意要刺激蕭云湛一樣,笑著開了口。
語氣溫和,卻字字帶刺。
“以前,孤只是聽說,辰王和辰王妃感情很好。今天親眼見了,才知道傳聞一點不假。”
他拖長了調子,目光在蕭云湛和程錦瑟之間來回掃過,最后停在蕭云湛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上,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當真是……夫妻情深啊。”
蕭云湛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
那笑意沒到眼睛里,反而讓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更冷了。
他從容地回道:“這是自然。內子是父皇御賜,是臣明媒正娶的王妃,臣自然會好好愛護,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他一字一句地說著,“父皇御賜”和“明媒正娶”幾個字說得特別清楚。
說完,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蕭云啟那張快要繃不住溫和面具的臉,不緊不慢地反問。
“皇兄身為儲君,看著臣弟夫妻和睦,難道不替臣弟開心嗎?”
蕭云啟眼里的溫潤笑意終于寸寸碎裂。
他咬著牙道:“自然是開心的。皇弟和弟妹恩愛,孤這個做兄長的,自然是開心得狠。”
最后幾個字,又冷又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跪在地上的程士廉聽得魂都快飛了。
太子殿下心情不好,他哪里還有活路!
程士廉只覺得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濕透了,整個人像是掉進了冰窟窿。
就在程士廉心驚膽戰之時,宋恪掀開營帳的門簾走了進來。
他快步進來,單膝跪地,稟報說:“啟稟太子殿下,辰王殿下!下毒的人,已經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