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錦瑟早就料到,蕭云啟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找機會盤問自己。
程錦瑟抬起頭,抬出她早已準(zhǔn)備好的說辭。
“殿下,”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臣婦今日失態(tài),正是因為殿下的緣故。”
“因為孤?”
蕭云啟聞言,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他眉梢猛地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踱步上前,逼近了她。
屬于他的,帶著淡淡龍涎香的氣息,混雜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將程錦瑟籠罩。
“辰王若是死了,對孤而言,百利而無一害。你倒是說說看,你那驚慌失措的樣子,如何是為了孤?”
蕭云啟不住冷笑。
他倒要看看,這個他以為盡在掌握的女人,又能編出怎樣一套說辭來詭辯!
他親眼看見,她撲向蕭云湛時那奮不顧身的決絕,那份真切,難道還能有假?
程錦瑟沒有被他的氣勢嚇退。
她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
“臣婦聽聞程錦婉要借殿下的手給辰王下毒,當(dāng)時便慌了神!”
“殿下您想,今日之事,若是真讓她得手了,那杯毒茶,真讓辰王喝了下去。到時候,辰王當(dāng)場毒發(fā)身亡,您待如何?”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您與辰王素來不和?這毒殺親弟的罪名,便會像一盆臟水,結(jié)結(jié)實實地潑在您的身上!到時候,下毒的人,就從程錦婉,變成了您!您就成了她報復(fù)趙家,報復(fù)所有人的墊背,成了最大的一只替罪羊!”
“就算殿下您是無辜的,就算您百口莫辯,又有誰會相信您的說辭?他們只會說,太子為爭儲位,不惜痛下殺手,殘害手足!這盆臟水一旦潑上來,您這輩子都洗不清了!”
一連串的話,如同連珠炮一般,狠狠砸在蕭云啟的心上。
他臉上的冷笑,不知何時僵住了。
程錦瑟說得沒錯。
一旦蕭云湛真的因為那杯茶死了,他就成了罪魁禍?zhǔn)住?/p>
到那時,他苦心經(jīng)營多年的仁德儲君形象,將毀于一旦。
看著他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程錦瑟知道,她的說辭起作用了。
她適時地放軟了姿態(tài),上前一步,仰起頭,用一雙蓄滿了淚水、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那眼神里,是孤注一擲的忠誠,是飛蛾撲火般的愛慕。
“臣婦不愿……”她哽咽著,聲音輕顫,“臣婦不愿看到殿下您背上這樣不該有的罵名。在臣婦心中,殿下您風(fēng)骨高潔,是天上的皎皎明月,那些骯臟污穢的陰謀詭計,根本不應(yīng)該玷污您的一絲光輝。”
“所以臣婦才慌了,才亂了,才不顧一切地沖進去……臣婦……臣婦只是不想讓您被她人利用,不想讓您陷入萬劫不復(fù)的境地……”
淚水,終于順著她潔白的臉頰滑落,像斷了線的珍珠。
在程錦瑟開口之前,蕭云啟心中早已認定,她已經(jīng)倒戈向了蕭云湛。
可聽完程錦瑟這番話,蕭云啟又覺得,事情有了另一種解釋。
程錦瑟當(dāng)時的驚慌和恐懼,或許不是裝的。
她知道了程錦婉的毒計,不僅是要毒殺辰王,更是要借機栽贓陷害于他。
那么她所有的失態(tài),就不是為了蕭云湛,而是為了他蕭云啟。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蕭云啟心里就忍不住暗暗歡喜。
旋即,那歡喜又被懷疑壓了下去。
是真的嗎?
真的可以信任她嗎?
她還如從前那般,對他死心塌地?
蕭云啟的眼神掙扎,緊盯著程錦瑟的臉,想從上面看出作假的痕跡。
“錦瑟。”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孤,真的還能信你嗎?”
程錦瑟的心懸了起來。
蕭云啟這是在試探她,也是對她的考校。
她必須小心應(yīng)付,不能讓他看出端倪。
程錦瑟沒有躲閃,任由蕭云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中的一滴淚將落未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這副脆弱無依的模樣,極大地滿足了蕭云啟的控制欲,攪得他心里一陣陣發(fā)緊,
他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要伸出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將她擁入懷中。
告訴她,我信你。
但他忍住了,沒有動。
他的理智,或者說是多疑的性子,阻止了他。
程錦瑟不知道他所想,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向他表明忠心。
“殿下,您永遠都可以相信臣婦。”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錦瑟的心,都只為殿下一人。”
蕭云啟突然松了口氣,正要開口說點什么,不遠處卻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壓低了的說話聲。
聽見動靜,程錦瑟猛地后退一步,和蕭云啟拉開距離。
她飛快地抹去淚痕,整理好鬢發(fā),臉上的神情也收斂干凈,恢復(fù)了辰王妃該有的端莊。
看見她這個動作,蕭云啟皺起了眉。
剛剛被安撫下去的疑心,又冒了出來。
如果她真的對自己情根深種,為什么反應(yīng)這么敏捷?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小太監(jiān)已經(jīng)迅速地飛奔而來,小聲稟告:“殿下,有人來了。”
話音未落,就見前方樹叢里走出了兩個人。
這兩人程錦瑟認得。
左邊那位身形高挑、眉眼疏朗的青年,是當(dāng)朝參知政事陸昀的嫡次子,陸文謙。
參知政事位同副相,權(quán)柄極重,而陸文謙本人也非紈绔,以一手錦繡詩才聞名京中士林,是各大雅集的常客。
右邊那位嘴角含笑,眼神卻有些跳脫不羈的,則是樞密副使沈縉的幼子,沈逸風(fēng)。
樞密院執(zhí)掌天下兵馬,沈家在軍中地位煊赫。
不過這位沈公子,出名的既非文韜也非武略,而是一手出神入化的馬球技藝,以及那些流連于勾欄瓦舍間的風(fēng)流韻事。
這兩人,都是蕭云啟的心腹。
陸文謙和沈逸風(fēng)沒想到會在這里撞見太子和辰王妃,都愣了一下。
還是陸文謙先反應(yīng)過來,快步上前行禮。
“下官陸文謙,見過太子殿下,見過辰王妃。”
蕭云啟臉上的陰沉換成了慣有的溫和笑意,他抬了抬手。
“免禮。你們不在校場待著,怎么跑到這林子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