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程錦瑟的顫抖，蕭云湛圈在她腰間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好了，別想了。”
他的聲音放得極柔，像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這些陰私手段，我來應付。”
他凝視著她，漆黑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錦瑟，我不反對你去做你想做的事，無論是報仇，還是雪恨。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動手前，派人知會我一聲。這樣，就算出現任何意外，我心里也有個底，好想法子護你周全。”
他沒有命令，更像是在懇求。
沒有說“不許”，只說“知會我”。
他給予了她全部的信任與自由，只要求她，在他能看得見的地方，讓他來得及伸手拉住她。
程錦瑟看著眼前這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男人，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
蕭云湛見她不語，只當她還在害怕，柔聲催促她。
“不是答應了要去陪錦淵看百戲雜耍嗎？算算時辰，差不多要開始了。快過去吧，別讓他等急了。”
他一邊說，一邊松開了環著她的手臂，似乎是準備讓她離開。
程錦瑟沒有動。
她抬起頭，迎上了蕭云湛的目光。
那雙泛著水光的眸子，清亮而執著。
她輕聲問道：“王爺，你就不問我……關于太子殿下的事情嗎？”
話一問完，程錦瑟就死死盯著蕭云湛的眼睛，不錯過他臉上任何表情。
她做好了最壞的預想。
蕭云湛會冷笑，會譏諷，會質問她為何要在太子面前裝深情。
但她預想的一切沒有發生，蕭云湛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那雙深如寒潭的眼里沒有怒氣，反而漾開一抹笑。
他搖了搖頭。
“不必。”他聲音低沉暗啞，“錦瑟，我相信你。”
程錦瑟睜大了眼睛。
上一世，蕭云啟也說過無數次“我相信你”，可那信任背后全是利用和算計，是讓她跳進火坑的誘餌。
她習慣了在謊言里求生，習慣把所有人的話都拆開，尋找里面包裹的毒藥。
可眼前的蕭云湛……
他的眼里只有坦然，沒有偽裝和試探。
這份信任，讓她無處可藏。
也讓她心慌意亂。
她突然怕了。
怕這份信任里，摻雜了一點點誤解。
前世的背叛太痛了，這一世，她不能再承受他的誤會。
她想解釋，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一時間不知道從哪說起。
解釋她和太子的情誼早就沒了？
還是說自己以前識人不清犯了錯？
不，這些都不夠。
程錦瑟抿了抿唇，決定不繞彎子。
“我跟太子的對話……王爺聽到了多少？”
蕭云湛像是沒想到她會這么直接，眉梢微挑，眼里的笑意更深。
“聽的不多。”他瞟了眼程錦瑟，慢悠悠回答，“只聽到最后，你說你完全相信他。”
程錦瑟一下急了。
她撐在蕭云湛肩上的手不自覺用力，語速飛快地解釋。
“王爺，那是我故意說給他聽的。我一個字都不信他，我……”
話沒說完，蕭云湛抬手捏了捏她的臉，打斷了她焦急的辯白。
“我知道。”
蕭云湛的聲音很溫柔。
他眼里的笑意散開。
“我都知道。”
他又說了一遍，指腹輕輕摩挲她的臉。
“我看不清你當時的表情，但你說話的語氣和站姿，都很緊繃，一看就很緊張恐懼。跟你平時完全不一樣。”
蕭云湛下了結論。
“錦瑟，你怕他。“
”所以故意說好話給他聽，保護你自己。”
程錦瑟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裝得很好，算計了每個字，控制了每次呼吸。
可她所有的算計，都被他看穿了。
不期然間，一個恐怖的念頭冒了出來。
蕭云湛能看出來，那蕭云啟呢？
以他那多疑的性子，是不是也看穿了？
他的那番做作，只是在陪她演戲？
程錦瑟后背一陣陣發涼。
像是察覺到她的擔心，蕭云湛的聲音再次響起，
“別擔心。”他聲音溫柔，輕聲安慰，“我能看出來，是我見慣了你真正放松的樣子。你在錦淵面前，在我面前，不會那樣。”
他的話里，帶著點自豪。
“你偽裝得很好，連宋恪都信了，以為你對太子舊情難忘。”
這話是對她的肯定，也是安慰。
程錦瑟的心落回了原處。
蕭云湛收回手，眼里的溫柔被自責代替。
“我知道你不容易。”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幾分難過。
“為了解我的毒，為了護住你弟弟，你必須在你的父親、繼母，甚至在太子之間周旋……”
“你受委屈了。”
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緒。
“是我無用，才讓你這樣。”
“錦瑟，”蕭云湛抬眼看她，認真地道，“你不用一個人扛著所有事。記住，你不是一個人。我在你的身邊。”
“有時候，可以試著利用我。”
程錦瑟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說什么？
他說，他無用？
他說，讓她受委屈了？
她做的所有事，暗地里的謀劃，帶著目的的靠近，不得不說的謊言……
他都知道。
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見她為了自保的算計，為了復仇的虛偽，看見她所有的不堪和掙扎。
可他沒有鄙夷，也沒有怪罪。
他將這一切，都歸咎于他自己的“無用”。
不僅如此，他還希望她能夠利用他！
這些話，像一道洪流，瞬間沖垮了程錦瑟心中最后一道防線。
重生以來，她踽踽獨行，背負著血海深仇，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之上。
她不敢信任何人，只能依靠自己。
那份孤獨與沉重，幾乎要將她壓垮。
可現在，有個人告訴她，他看見了她所有的辛苦，并且愿意為她分擔這一切。
他不是要將她護在身后，而是邀請她，與他并肩而行。
這樣的情誼，是她兩世為人，從未奢求過的溫暖。
程錦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想告訴他“你很好”。
可話還未說出口，那積壓已久的委屈、后怕、以及此刻滿溢心房的感動，瞬間沖上了眼眶。
滾燙的淚珠，不受控制地，一顆接著一顆，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