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錦瑟一看，那張紙正是玄七拼死留下的地圖。
蕭云湛把地圖拿到火燭上燎了燎，上面顯出一行小字。
程錦瑟挑起雙眉，面露驚詫之色。
這張圖上竟然還暗藏玄機！
蕭云湛指腹在那行小字輕撫了撫。
“破解之法，就在這行小字上。”
“匪巢易守難攻，不易拿下。他們這次的轉移，便是我們最后的機會。”
“如果讓他們成功轉移，我們之前所有的線索都會中斷。再想找到他們的行蹤，怕是極難。我們必須全力阻止。”
程錦瑟知道蕭云湛說的沒錯。
這確實是他們唯一能將這伙人一網打盡的機會。
但是所需人手也絕非小數。
既要提前封鎖住山中所有可能的出逃路徑，又要設置埋伏圈，正面沖殺。
這需要一支配合默契、數量龐大的兵馬。
靖平衛雖說是能以一當十的死士，但他們不是軍隊。
“我們人手不夠。”程錦瑟直接道。
蕭云湛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深深地注視著她。
程錦瑟卻明白了他的未盡之言。
這，便是他同意她跟著來江南的目的。
整個江南，能調動兵馬，且又值得信任的人，屈指可數。
而其中最合適，也最有可能出手相助的，只有一個。
潤州兵馬鈐轄，沈固之。
沈固之曾是舅舅麾下最得力的副將，也是吳家軍中赫赫有名的猛將。
舅舅戰死后，他被一紙調令調來了江南把守，遠離了京城的是非圈，卻也因此保全了下來。
他手中的兵權不大，只有五千人，其中三千親信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邊軍悍卒。
更重要的是，他麾下的舊部，多是當年吳家軍的子弟。
他們熟既悉江南的山川地勢，還精通吳家軍那套用于山地圍剿的行軍與設伏之法。
要動用這支力量，普天之下，除了圣上的兵符，或許只有她這個吳家僅存的血脈，能讓他破例一次。
“我明白了。”程錦瑟干脆地點了頭，“我去見他，請他相助。我希望表哥能與我同去。”
謝停云是吳家人，又是沈固之看重的人才。
比起她，謝停云更了解沈固之的脾性。
他們兩人一同登門，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蕭云湛望著因為這幾日消瘦不少，而更顯嬌弱的程錦瑟，眼里滿是贊許與驕傲。
很多話，不用說出來，彼此就能明白。
他們之間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忍不住伸手，握住程錦瑟柔弱無骨的小手，溫聲道：“好。”
既然說定，兩人也不耽擱，起身去了謝停云的院子。
謝停云傷勢已無大礙，正坐在廊下，對著日光，擦拭著一柄舊劍。
那劍鞘古樸，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他擦得很仔細，神情專注。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并肩走來的蕭云湛和程錦瑟，忙站起身來。
”殿下回來了？”
他上下打量著蕭云湛，吃驚地問，“殿下受傷了？傷勢如何？”
蕭云湛沖他擺擺手，不在意地道：“一點皮外傷，錦瑟已經替我處理了，不礙事。”
謝停云看向程錦瑟，見她點頭，才放下心來。
他將兩人迎進屋里，程錦瑟一坐下，便將事情原委言簡意賅地復述了一遍。
謝停云靜靜地聽著，良久呼出一口氣。
“我明白了。”他點頭，答應下來，“只是，錦瑟，你要有心理準備。”
“沈叔……他這個人，性情剛正，眼里揉不得沙子。生平最忌諱的，便是卷入皇子之爭。當年沈家曾卷入皇子爭斗，險些滅門，他就立下死誓。從此只做純臣，只忠于皇帝一人，絕不參與皇子紛爭。”
“而且他認為，軍人就該有軍人的本分，那便是守土保民，而非干預朝政。如今想讓他為了王爺，擅自出兵，絕非易事。”
正因如此，這一趟，蕭云湛絕不能露面。
一旦辰王的身份暴露，那便坐實了“結交外將，意圖不軌”的罪名，沈固之更不可能答應。
蕭云湛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關竅。
他默然半晌，吁口氣，對兩人道：“此事就交予你二人去辦，我在此處破解后續的密信，等你們的消息。”
他的目光落在程錦瑟身上，低聲叮囑：“萬事小心。”
……
前往潤州的馬車上，車輪滾滾，壓在平整的官道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車廂內，謝停云為程錦瑟倒了一杯熱茶，長嘆口氣。
“沈叔這些年，其實過得很苦。”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他心里一直不痛快。”
“他始終認為，當年若不是他恰好被一紙調令調離了大營，父親或許就不會孤立無援。若他在，吳家軍……或許不會敗得那么慘。”
這份未能并肩作戰的愧疚，像一道枷鎖，困了他許多年。
程錦瑟捧著溫熱的茶杯，沒有說話。
她能理解沈固之的心情，那種眼睜睜看著戰友覆滅，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痛苦，最是磨人。
謝停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忽然輕聲問道：“錦瑟，你……會不會覺得累？”
程錦瑟一怔，不解地看向他。
謝停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憊的笑。
“有時候，我一睜開眼，想到今天又要絞盡腦汁地去謀劃，去算計人心，去和那些看不見的敵人爭斗，就覺得無比疲憊。”
“我想逃得遠遠的，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買幾畝薄田，一輩子就這么安安穩穩地過去，再也不過問這世間的紛紛擾擾。”
程錦瑟看著他道：“表哥，你本來是可以離開的。”
吳岱青已經死了，他如今是謝停云，無人知曉他皮囊下的靈魂到底是誰。
靠著謝停云這個身份，他大可一走了之，或是繼續過謝停云的安穩閑散人生。
“可你還是回來了。”程錦瑟的聲音很輕，“回來報仇，回來爭斗。說明這就是你的本心。”
謝停云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苦澀和落寞。
“是啊……”他低聲呢喃，“終究心有不甘。”
不甘心滿門忠烈，落得兵敗滅門的下場。
不甘心奸佞當道，害死他全家的人高居廟堂。
“或許，正是因為這份不甘，”他抬起頭，眼里有光在閃，“老天爺才讓我回來，再活一次。”
程錦瑟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表哥和她一樣。
他們都是帶著血海深仇，從地獄里爬回來的人。
她忽然很想對他說些什么，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言語，在這沉重的命運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兩人一路無話，在沉默中抵達了潤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