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很意外？”
戚婉寧說話時，目光落在謝清晏身上，神色略顯微妙。
桃枝訥訥點頭，的確很讓人意外。一個人人唾棄的奸臣，這次竟是正義的一方，那站在對立面的，難不成是忠臣？
片刻后，桃枝又問：“夫人，大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該知道的，才遭此毒手？”
戚婉寧輕輕頷首，未再多言。
受人稱頌的忠臣竟要殺人滅口，備受唾罵的奸臣卻為正義身陷險境。如此強烈的反差，聽起來很荒謬，卻真實地發生了。
謝清晏曾與她說，世間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此刻，這句話有了具象。
戚婉寧不愿多議朝堂之事，便轉開話題：“折騰了這么久，早膳還未用，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桃枝應聲：“奴婢去廚房取早膳。”
戚婉寧又道：“多取一份給方思，他也還沒吃。”
桃枝頷首：“奴婢明白。”
主仆三人剛用完早膳，方思就帶著幾包藥和一套干凈衣物匆匆趕回來。
戚婉寧見到他時，不由一怔，眼前之人仿佛換了個人，若非五官輪廓沒變，還真認不出來。
先前離開時，方思還穿著染了血，被利器劃破損的勁裝。如今卻刻意將皮膚抹得黝黑，換了一身靛藍色短褐。那衣服并不合身，繃緊地裹著他的身軀，手腕處的衣袖短了一截，給人一種個子長高了，卻因貧窮只能將就穿著已顯短小舊衣的既視感。
方思躬身一禮，聲音因疲憊而略顯沙啞：“夫人，屬下先去給大人煎藥。”
戚婉寧目光落在他干涸起皮的嘴唇上，溫言道：“你從昨晚到現在滴水未進吧？先坐下用早膳，煎藥交給碧萱和桃枝就好。”
方思沒有逞強，感激道：“多謝夫人。”
待方思用完早膳，戚婉寧好奇問道：“方思，昨晚那些人剛要闖進來搜查，就被另一邊的打斗聲引開，那是你們的人？”
方思坐直了身體，如實回答：“那打斗聲應是屬下與他們交手時發出的。他們或許以為大人在我這邊，便趕了過來。屬下寡不敵眾，只能邊戰邊退，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甩開他們，因此遲遲才回來尋找大人蹤跡。”
“原來如此。”戚婉寧了然點頭，又問，“他們未能得手，會不會繼續搜尋你們，再次下手？”
方思眉宇微蹙：“應當不會罷休。所以屬下去抓藥前，向車夫借了身衣服，又喬裝打扮一番，這才沒被人認出。”
聞言，戚婉寧心中隱隱有些擔憂，目光不由自主的飄向床榻的方向，謝清晏至今昏迷不醒，若此刻遭遇刺殺，豈不猶如俎上魚肉，任人宰割？
方思看出她的擔憂，繼續道：“夫人放心，屬下定會設法混淆視線，讓他們暫時查不到此處。只是，要勞煩夫人繼續照顧大人了。”
戚婉寧收回目光，正色道：“那你務必小心。”
隨后，方思為謝清晏脫下血衣，用溫水替他擦身，換上干凈衣物，又喂了藥，方才離去。
戚婉寧看著如今穿著干凈的謝清晏，已經沒了那股血腥味，只有淡淡的草藥味，并不難聞。輕聲道：“幸好有方思在，否則我們也沒這力氣給他換衣服，他只能穿著那套臟了的衣服。”
碧萱捧著那件能一眼看見大片暗紅血跡的的衣物，詢問道：“夫人，這衣服還要留嗎？”
戚婉寧略一思忖，目光掃過床上之人因發高熱而泛紅的臉上，道：“他現在穿的這身還是方思抓藥時順道買的，此處也沒有他能換的衣物，先洗凈收著吧。他的衣服就晾在屋內，別掛出去，免得引人注意。”
碧萱應聲，轉身出去浣洗衣服。
幸好，這是一處僻靜獨立的院落，院中古樹枝葉扶疏，只住著她們主仆三人，并無其他香客。否則若被人瞧見清洗男子衣物，難免惹人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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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后，謝清晏高熱已退，卻仍未轉醒。
這兩日雖相安無事，戚婉寧主仆三人卻也備受折騰。救下謝清晏那晚精神緊繃，整夜未眠，之后兩日又擔驚受怕，夜里也難以安睡，三人都顯得面色憔悴、精神萎靡。
戚婉寧坐在床前，微微蹙著秀眉，凝視床上依舊昏迷的男子，輕聲問桃枝：“桃枝，你說要不要再請個大夫來看看？他高熱已退，人卻遲遲不醒。”
桃枝若有所思，道：“高熱退了，大人的情況也有所好轉，要不還是先等一等？”
“也行。”戚婉寧點點頭，又問，“是不是還有一劑藥？”
桃枝回道：“是的，夫人。喝完這最后一劑藥，大人應該能醒來了。”
戚婉寧吩咐道：“那快去煎藥，早點給他喝了看看什么情況，若還是沒醒來，也好早些請大夫來給他診治。”
“是，奴婢這就去。”
桃枝應聲退下，輕手掩上房門，屋內重歸寧靜，只余兩人輕淺的呼吸聲。
連日憂心勞神，戚婉寧打了個哈欠，困意來襲，有些熬不住，不知不覺間，伏在床沿睡著了，就連外面下雨，都沒被雨聲吵醒。
謝清晏在這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恢復意識。高熱退去，他的身體虛弱不堪，仿佛被抽空了力氣，意識卻先一步掙脫黑暗，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入眼便是陌生、樸素的帳頂，他當即愣住。
很快，昏迷前的記憶涌現在腦海，他眉頭一皺，眼底閃過銳利的光，馬上提高警惕查看周圍環境，剛一側頭，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戚婉寧安靜的睡顏。
只見她的頭枕著手臂，幾縷青絲散落在頰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肩膀也隨著呼吸而微微起伏著。
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輕闔著，長睫在眼瞼下投出兩道的陰影，眼窩處呈淡淡的鴉青色，眉宇間透著一股倦意。
謝清晏看著她的睡顏，剎那晃神。
在昏迷前，他明明察覺到戚婉寧有想要將他交出去的意圖。
那一刻，他是認命了，隨她處置。
沒曾想再睜眼時，會看到她守在自己身邊睡著了。
瞧著她憔悴的臉色，便知她因自己的緣故沒休息好。
謝清晏目光微動，一種極為陌生的情緒，混雜著感激，悄然漫上心頭，他素來平靜的心湖里仿佛被投下一顆石子，蕩起絲絲漣漪。
她，竟然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