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年玨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些,他知道大哥這是有正事要說了。
他沖奶娘和丫鬟們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好生照看,然后便跟在了豐付瑜身后。
書房里,燭火通明。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地走進去,下人奉上熱茶后便悄然退下。
豐年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見自家大哥沉著臉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fā),氣氛有些壓抑。
他忍不住先開了口,想緩和一下氣氛。
“大哥,恭喜你啊,喜得千金。”他笑嘻嘻地說,“你剛才那副樣子,真是……嘖嘖,要是讓你那些同僚看見,估計眼珠子都得掉出來。”
豐付瑜抬眼瞥了他一下,沒有接話。
他將茶杯在手中轉(zhuǎn)了轉(zhuǎn),似乎在組織語言。
“年玨。”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知道我剛從姑蘇回來吧?”
豐年玨的表情先是莫名,隨后有一些焦急:“知道啊,對了母親在姑蘇可好?大哥你這次匆匆離開京城可是母親出了什么事情?”
“母親沒有什么事情。”豐付瑜趕緊打斷豐年玨,“我這次忽然離京,和母親沒什么關(guān)系,而是別的事情。”
豐付瑜這才松了口氣,臉上也就帶了笑:“母親沒事就好,不過母親在姑蘇待了這么久,是不是應(yīng)該回來了?而且小侄女也出生了,總要母親回來操辦大事。”
小侄女體弱,洗三當(dāng)初就是考慮這點,所以才沒有辦。
眼看著就要滿月了,小侄女的身體也越來越好,滿月酒呢?辦不辦?
“安安身子弱,來之前我和母親商量過,一切從簡,先委屈了安安,等她安然過了周歲,在好好大肆慶祝。”
這個一來確實因為安安的身體原因, 和那些虛名比起來,豐付瑜更希望女兒能夠平安。
二來,就是等安安周歲的時候,母親已經(jīng)生了,身體也能恢復(fù)好,這樣也可以回京了。
不過……
豐付瑜手握拳擋在唇邊輕咳一聲,繼續(xù)說道:“安安的事情不著急。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才是重中之重。你坐穩(wěn)了,不許大驚小怪。”
見大哥神色如此凝重,豐年玨也收起了所有玩笑心思,正襟危坐:“大哥,你說。”
豐付瑜沉默了片刻,仿佛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有千斤重。
“母親……”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有孕了。”
“噗——”
豐年玨剛喝進嘴里的一口茶,盡數(shù)噴了出來,濺濕了身前的衣襟。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張俊臉漲得通紅。
“咳咳咳……大哥,你……你說什么?”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滿臉的不可置信,“你是不是抱女兒抱糊涂了?這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
母親守寡多年,怎么可能會有孕?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那些流言蜚語說的如此難聽,他不知道因為這事情生了好大的氣,現(xiàn)在大哥跟他說母親是真的有了身孕?
豐付瑜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已的弟弟,眼神沉靜如水:“我沒有開玩笑。”
豐年玨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看著大哥那張嚴(yán)肅到極點的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yù)感迅速蔓延開來。
他伸手去端茶杯,想再喝口水壓壓驚,手卻抖得厲害,“哐當(dāng)”一聲,茶盞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刺耳。
豐年玨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不可能!”他猛地站起身,聲音都在發(fā)顫,“這一定是外面那些人的污蔑之詞!大哥,你不能信啊!母親是什么樣的人,你我還不清楚嗎?她守寡這么多年,心里只有父親……”
“是真的。”豐付瑜打斷了他的話,眼中有一絲不忍,但是卻沒有隱瞞的意思。
這事情,是必須要告訴二弟的,哪怕他一時半刻接受不了,就如同當(dāng)初的他一樣。
“我剛從母親那邊回來,自然知道母親懷有身孕的事情。”
豐年玨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上。
他的腦子里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是真的……母親真的懷孕了……
這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是誰!”豐年玨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這段時間的風(fēng)吹草動早就讓他拋棄了文人的體面,恨自已小時候沒有和大哥一樣多多習(xí)武。
“是哪個王八蛋干的!他怎么敢!母親定然不是自愿的,一定是有人逼迫她!大哥,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我現(xiàn)在就去殺了他!”
他“噌”地一下站起來,作勢就要往外沖。
“你給我站住!”豐付瑜厲喝一聲,身形一晃,便擋在了他面前,“你冷靜點!”
“我怎么冷靜!”豐年玨雙拳緊握,死死地瞪著自已的兄長嘶吼道,“娘受了這么大的委屈,你讓我怎么冷靜!大哥,你還是不是男人!我們?yōu)槿俗优y道就要眼睜睜看著娘被人欺辱嗎?”
“我告訴你,我不管那人是誰,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要讓他血債血償!”
豐付瑜看著他失去理智的模樣,眉頭緊鎖。
他原本還想將那人的身份告訴弟弟,可現(xiàn)在看來,幸好沒說。
他這個弟弟,從小被母親和他護在羽翼下,雖然表面看上去書生義氣,溫和有力,但實際上性子驕縱,又最是親近母親。
告訴他那人是當(dāng)今圣上,他怕是會提著刀直接沖進宮里去。
雖然宮里的并不是真正的皇上。
但是就算如此,到那時,整個豐家都要跟著陪葬。
“我說了,讓你冷靜!”豐付瑜一把抓住他的衣領(lǐng),力道之大,讓豐年玨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年玨,你聽清楚。”豐付瑜盯著他的眼睛,沉聲道,“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母親是心甘情愿的。”
這句話,比剛才說母親有孕,更讓豐年玨難以接受。
“你胡說!”他一把推開豐付瑜的手,眼里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母親對父親用情至深,她怎么可能自愿跟別的男人……大哥,你是不是被騙了?還是說,你為了什么功名利祿,連娘的名節(jié)都不要了?”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豐年玨的臉上。
書房里瞬間安靜下來。
豐年玨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上迅速浮起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他難以置信地捂著臉,緩緩轉(zhuǎn)回頭,看著豐付瑜。
這是大哥第一次動手打他。
豐付瑜的手掌也在微微發(fā)顫,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弟弟臉上錯愕又受傷的表情,心里也泛起一陣刺痛,但眼神依舊冷厲。
“你給我清醒一點!”他低吼道,“我豐付瑜是什么樣的人,你不知道嗎?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種為了前程,可以出賣親娘的畜生?”
豐年玨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他失言了。
大哥對這個家的付出,他比誰都清楚,他們兄弟兩人對娘親的感情,沒有一個是淺的。
“我……”
“對方的身份,是我們得罪不起的人。”豐付瑜打斷他,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母親已經(jīng)為了避開風(fēng)言風(fēng)語,離京暫避了。”
“而且母親是自愿留下孩子,不然大可以在所有人知道之前,就把孩子處理了。”
“年玨,不管孩子的父親是誰,母親肚子里的肯定是咱們未來的弟弟或者妹妹。”
“母親害怕她懷有身孕的事情給豐家?guī)聿缓玫挠绊懀@才離開的。”
“你現(xiàn)在這樣沖動行事,除了把我們?nèi)叶纪七M火坑,還能做什么?你是想讓母親的一片苦心,全都白費嗎?”
豐付瑜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澆在了豐年玨的身上。
他身上的那股戾氣和沖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茫然和痛苦。
他不是傻子,他能聽出大哥話里的分量。
能讓大哥說出“得罪不起”四個字,那人的身份已經(jīng)昭然若揭,肯定是京中的權(quán)貴。
他們已經(jīng)是伯爵府,連伯爵府都得罪不了的,無非就是皇親國戚。
可是,他接受不了。
他寧愿相信母親是被強迫的,那樣他還能有一個明確的仇恨對象,可以去拼命,去復(fù)仇。
可現(xiàn)在,大哥告訴他,母親是自愿的。
這算什么
“為什么……”豐年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無力地垂下雙手,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為什么娘要如此……”
豐付瑜看著弟弟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年玨,我們是男人。家里的天,不能只靠母親一個婦道人家撐著。”
“大哥知道你心疼娘,我也一樣。母親已經(jīng)辛苦了大半輩子,現(xiàn)在想做一些自已想做的事情,我們做兒子的,就要全力支持。
現(xiàn)在也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快強大起來,強大到再也沒有人敢欺負(fù)我們豐家的人。”
“我們得護著母親,護著你嫂子,護著安安,還有母親肚子里的那個孩子。”
這次的流言蜚語就足以說明他們還不夠強大,什么阿貓阿狗都敢在豐家頭上蹦跶,真以為他們是吃素的!
豐付瑜的目光變得深遠而堅定:“從今往后,豐家的擔(dān)子,我們兄弟倆一起扛。”
豐年玨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眶紅得嚇人。
良久,他才抬起頭,臉上已經(jīng)沒有了淚,只有決絕:“大哥,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