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夜,一旦見了血,那雨里的土腥味就怎么也蓋不住了。
望江樓的殘局自有侍衛收拾,豐年玨卻沒急著走。
他左臂的傷口已經被薛靈那幾根布條勒住了血,雖然包扎的手法丑得像個粽子,但他看起來并不介意。
此刻,這位刑部侍郎正借著搖曳的燭火,用右手極其笨拙地在一張染血的宣紙上寫著什么。
薛靈抱著劍站在一旁,嘴里叼著個從后廚順來的冷饅頭,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不用這么麻煩吧?”她含糊不清地嘟囔,“我都說了這次免費,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回頭給我加個雞腿就行。”
“那不行。”豐年玨落下最后一筆,吹干了墨跡,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薛姑娘的免費太貴重,本官受不起。這字據立了,便是契約。你說這次不收錢,那這筆賬,就算本官欠你一個人情。”
他抬眸,那雙桃花眼里水光瀲滟,像是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將來無論姑娘想要什么,只要本官給得起,絕不推辭。”
薛靈嚼饅頭的動作一頓。
人情?
江湖上最難還的就是人情債。這狗官看著虛弱,算盤倒是打得震天響。
“行吧。”薛靈一把扯過那張紙,看也沒看就塞進懷里,“反正你這條命現在是我的了,別隨便死了就行。”
“自然。”豐年玨扶著桌沿緩緩起身,眼神瞬間冷了下去,仿佛剛才那個溫軟立字據的人只是個幻影,“走吧,去見見我們的劉知府。有些賬,得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江州大牢,地字一號獄。
這里常年不見天日,墻壁上掛著令人膽寒的各式刑具,空氣中彌漫著腐爛和血腥的味道。
劉知府被綁在刑架上,身上倒是沒受什么大傷,只是精神已經瀕臨崩潰。他看著那個在大戰之后還能慢條斯理換了一身干凈官袍走進來的男人,眼里的恐懼比見了鬼還深。
“豐……豐大人……”劉知府牙齒打顫,“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無奈啊!是他們……是他們逼我這么做的!”
豐年玨沒理他。
侍衛搬來一張太師椅,鋪上厚厚的軟墊。豐年玨坐下,姿態慵懶,甚至有些愜意。
薛靈靠在門口的陰影里,手里還捏著半個沒吃完的饅頭。她很好奇,這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要怎么審這個老油條。
“薛靈。”豐年玨突然開口。
“干嘛?”
“把那個鐵鉤子拿過來。”他指了指墻上一把生銹的鐵鉤。
薛靈挑眉,走過去取下鐵鉤,隨手扔到他腳邊,“要用刑?這玩意兒都鈍了,勾不出來肉,只會把皮扯爛。”
劉知府一聽這話,差點當場嚇尿,“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豐年玨卻笑了。
他搖了搖頭,那只完好的右手撿起鐵鉤,拿在手里把玩著,語氣溫柔得像是在跟老友敘舊:“劉大人誤會了。本官這人,最見不得血腥。這鉤子,不是給你用的。”
劉知府愣住:“那……那是?”
“本官來之前,特意查了查劉大人的家眷。”
豐年玨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牢房里卻帶著回響,“令郎今年十四歲,正在京城的國子監讀書,聽說文采斐然,很得祭酒大人的賞識。令愛剛滿十歲,養在老家,最喜丹青,是不是?”
劉知府渾身一僵,瞳孔劇烈收縮:“你想干什么!禍不及妻兒!豐年玨,你也是讀書人,你怎么能……”
“讀書人?”豐年玨輕笑一聲,眼神里滿是嘲弄,“劉大人忘了?在朝堂上,他們都叫我豐閻王。”
他用那生銹的鐵鉤輕輕敲擊著椅子的扶手,發出“篤、篤”的悶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劉知府的心口上。
“本官在想,若是令郎在國子監因為偷竊被逐出師門,且臉上被刺了字,斷了科舉之路,這輩子只能在爛泥里打滾,他會怎么想你這個父親?”
“若是令愛那雙畫畫的手,因為一場意外,被這把生銹的鐵鉤一點點鉤斷了筋脈……”
“不——”劉知府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拼命掙扎著,鐵鏈嘩嘩作響,“豐年玨你這個畜生!你不是人!你殺了我!有種你殺了我!”
“殺你?”
豐年玨嘆了口氣,似乎很是不解,“殺人多沒意思。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本官要讓你活著。讓你在流放的路上,每天都能收到家里的信。第一封,是令郎斷腿;第二封,是令愛毀容;第三封,是你的老母親餓死街頭……”
他語氣平淡,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里,用最動聽的聲音,構建出一幅最慘絕人寰的地獄圖景。
薛靈靠在門邊,只覺得背脊發涼。
她殺人,是一刀下去,人死燈滅,痛苦也就那一瞬間。
可豐年玨是在凌遲。
他在凌遲一個人的靈魂,把對方所有的希望、尊嚴、牽掛,一點一點撕碎,還要逼著對方睜大眼睛看著。
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我招!我招!求你別動我的孩子!”劉知府終于崩潰了,涕泗橫流,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刑架上,“我說……我都說……”
豐年玨并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轉頭看向門口的薛靈。
“餓了嗎?”他問。
薛靈一愣,下意識看了看手里的饅頭,“還好。”
“等會帶你去吃餛飩。”豐年玨回頭,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說吧。庫銀去哪了?誰讓你殺本官的?”
劉知府喘著粗氣,眼神空洞:“庫銀……根本就不在江州。半個月前,就已經裝船運往京城了。所謂的江州貪腐,根本就是個幌子。”
“運往京城?”豐年玨眸光一凜,“誰收的貨?”
“是……是……”劉知府吞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是……瑞王殿下。”
瑞王。
當今圣上的親弟弟,也是朝中呼聲最高的賢王。
豐年玨的手指猛地收緊,鐵鉤的尖端劃破了他的指腹,滲出一顆血珠。
“不僅如此……”劉知府閉上眼,索性破罐子破摔,“這次在江州設局殺你,也是上面的意思。他們說……只要你死在江州,就能把這貪腐的屎盆子扣在陛下頭上。說是陛下任人唯親,派了個酷吏來江州搜刮民脂民膏,逼得民怨沸騰,才引來了江洋大盜屠城。”
“好一招借刀殺人。”豐年玨冷笑,“借我的命,殺陛下的仁德。”
如果他死在江州,安安也死在江州。
那皇帝不僅失去了一個得力干將,還會背上害死皇后親子的罵名,更會被天下文人指著脊梁骨罵昏庸。
這是一場針對皇權的圍獵。
而他豐年玨,不過是這盤棋局上,用來祭旗的一顆卒子。
“畫押。”豐年玨站起身,將那把生銹的鐵鉤隨手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侍衛立刻上前,按著劉知府的手在供詞上畫了押。
豐年玨拿著那份沉甸甸的供詞,走出牢門。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一輪清冷的下弦月掛在天邊,照得整個江州城一片慘白。
薛靈跟在他身后,看著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
不知為何,她覺得現在的豐年玨,比剛才在牢里還要危險。
如果說剛才他是陰冷的毒蛇,那現在,他就是一頭被觸犯了領地準備擇人而噬的孤狼。
“喂。”薛靈快走兩步,與他并肩,“你沒事吧?”
豐年玨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夜風吹起他的大氅,露出了里面那只還在滲血的左臂。
他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卻燃燒著兩簇幽暗的鬼火。
“薛靈。”他輕聲喚她的名字,聲音有些沙啞,“這單生意,可能要加價了。”
薛靈一聽加價,眼睛瞬間亮了,“加多少?殺誰?”
“不殺人。”豐年玨抬手,用那只微涼的手指,輕輕替她擦去嘴角沾著的一點饅頭屑。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眷戀,仿佛在觸碰這污濁世間唯一干凈的東西。
“我要回京城。”他收回手,目光望向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有人想把這天捅個窟窿。”
“那本官就陪他們好好玩玩。看看最后,是誰把誰……挫骨揚灰。”
薛靈看著他的側臉,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這狗官,瘋起來的樣子……還怪好看的。
“行。”薛靈拍了拍腰間的劍,嘴角一咧,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只要錢到位,天王老子我也給你拽下來。”
“走,吃餛飩去。”
“我要兩大碗,加辣。”
“……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