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裊裊。
江臻在花廳坐了大半個時辰,與老夫人從喝茶聊到詩文,從市井生活,聊到人生百態。
老夫人年輕時只生了兩個兒子,兩兒子分別生了幾個孫子,四處都是吵吵鬧鬧的男孩,老夫人天天心塞。
于是越看江臻越喜歡。
可是這樣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卻穿的這般素凈,全身上下,竟只有一支銀色珠花。
“我一見你便覺得投緣。”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正好琰兒喚你一聲臻姐,你便認在我名下做孫女,如何?”
裴琰大喜:“祖母,到時候得辦一場盛大的認親宴才行,一定要給臻姐該有的排場……”
江臻站起身,誠懇道:“承蒙老夫人厚愛,江臻感激不盡,只是,請恕我不能立刻應承,得待俞家事了之后。”
老夫人愣住。
俞家事了?
何意?
難不成,她一介女子,竟存了離開俞家的心,是要和離么?
想想也是,那樣一個拋棄糟糠之妻再娶的人,瞧著膈應。
不過,雖然大夏朝對女子不算苛刻,但和離,也從來不是一件易事,就像昌寧侯府庶女鬧和離,鬧來鬧去,最后也只是拿到了休棄書。
更遑論江臻這等底層人?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若在那俞家有何難處,或需相助,盡管開口。”
江臻深深一福:“多謝老夫人。”
老夫人留了江臻用午膳。
用膳結束后,還安排馬車,讓裴琰親自相送。
裴琰騎馬跟在馬車邊:“臻姐,你準備什么時候和離,到時候我放個鞭炮慶祝一下。”
江臻:“不是和離,是休夫。”
裴琰:“……”
雖然他歷史學的差,但也知道,在這封建時代,女子地位低下,和離已是千難萬難,需要女方家族極其強勢或有充分理由,最重要的是,得男方點頭。
而休夫……
這簡直聞所未聞,堪稱驚世駭俗!
江臻抿唇。
原身熬盡心血,供養丈夫,撫養兒子,最后,在抑郁和心寒中,無聲無息地結束了這短暫的一生。
如果她只是和離,那和原身當初被逼到絕境,不得不讓位有什么區別?
反而,成人之美了。
那個默默死去的女子,該得到一份尊榮……
她要堂堂正正地告訴天下人,不是她被俞家拋棄,而是她,看不上這個道德敗壞的偽君子。
二人剛穿過鬧市,就見一列車馬從宮門方向而出,直朝太傅府而去,陣仗極大。
“這是出什么事了?”
“聽說太傅府的嫡長孫病了,好幾天昏迷不醒,太傅都急瘋了,這應該是從宮里請了太醫去醫治。”
“太傅府嫡長孫,蘇公子,那個謫仙一樣的人物,竟然病成這樣?”
“若是宮中太醫都束手無策,怕是……”
“真是天妒英才,好在蘇公子早早得了個嫡子,否則蘇家后繼無人……”
裴琰從馬上翻下來,臉上滿是慘淡:“臻姐,完了,蘇二狗怕是裝不下去了,快想想辦法。”
江臻仔細聽著路人議論,蹙起眉:“蘇二狗也有個兒子?”
“好像是。”裴琰壓低了嗓音,“聽說,蘇嶼州十五歲那年,被一大家庶女算計成婚,當年就生了個兒子,那孩子好像五歲多快六歲吧。”
“五歲多應該在開蒙。”江臻開口,“你讓人打聽一下這孩子在哪里讀書,我們讓他傳個話。”
裴琰抓了抓下巴:“勛貴之家的孩子一般是在青松學院開蒙……”
江臻一愣。
青松書院,她記得,敘哥兒也是那兒的學生。
這學院由幾個門閥望族聯合創辦,當初能進這個學堂,全靠盛菀儀的父親忠遠侯私下運作。
這會兒,俞景敘坐在課堂上,正在臨摹字帖。
這間課堂的孩子都差不多大,五六歲的樣子,一群半大的小子,圍著一個身穿青衣的男孩問東問西。
“蘇珵明,我聽我爹說,你父親病得快不行了,是真的嗎?”
“我娘也說,太傅府請了好多名醫呢!”
“我記得你沒有娘,你父親要是病死了,那你豈不是成了沒爹沒娘……”
這句話尚未落音,蘇珵明的小臉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滿了淚水。
他推開圍著他的同學,跑出課堂,躲在角落的一棵大樹下,抱著膝蓋,嗷嗷哭起來。
“別哭了。”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他抬起頭,看到俞景敘站在邊上。
俞景敘繃著小臉開口,“你不如找先生告假回府陪伴你父親,也好過在這里哭。”
“我、我……”蘇珵明哽咽,“我不敢。”
蘇家是大夏朝望族,百年來文人輩出,他父親更是百年難遇的天才,十一歲就聞名整個京都,十五歲被舉薦為官,如今二十一歲,就已躋身內閣。
從他有記憶開始,父親就從未同他說過哪怕一句話。
他敬重父親。
但,也懼怕父親。
他想,只要他成為學院最優秀的學子,父親,大概或許會給他好臉色吧。
可,父親要死了。
他不敢告假,怕父親帶著對他的失望離世……
思及此,蘇珵明的眼淚更加洶涌。
俞景敘沒見過這么愛哭的人,他掏出手帕遞過去:“先生最是和善,我替你去告假,你快回家吧。”
蘇珵明咬了咬唇。
半刻鐘后,他還是出了青松書院,因為提前一個時辰出來,負責接他的人并未等在門口。
他心事重重地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太傅府方向走。
“蘇珵明!”
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身后響起。
他回頭,看到穿著墨色錦衣的裴琰,大步朝他走來。
他認識裴琰,在一場宮宴上見過,宴會上,這個人,屢次找他父親的麻煩,他父親那樣不染纖塵的人,竟被氣得臉色鐵青。
他還聽府中下人說,父親八九歲的時候,被裴琰找人堵在巷子口,痛毆了一頓,從此太傅府和國公府老死不相往來……
眼看著裴琰越來越近。
蘇珵明嚇得轉身就跑,卻被裴琰一把抓住了后領子:“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