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一大早帶著杏兒到了將軍府門口。
輔國將軍府姓傅,傅家祖上從軍,幾代人拿命掙軍功,府上絕大部分男丁,基本上都是死在了沙場上。
所以,圣上才會給傅家遺腹子賜爵位。
謝枝云早已等候多時,一看到江臻,就迫不及待撲上去:“你終于到了,快進來,先去我那兒,咱倆好好聊天。”
謝枝云是正兒八經的將軍夫人,住在最大的正院。
進了內室,謝枝云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冷聲道:“這里不用你們伺候了,都出去。”
孔嬤嬤低著頭回話:“少夫人,夫人吩咐過,您身邊時刻不能離了人伺候,尤其是有客在時,更需謹慎,免得怠慢了客人。”
謝枝云猛地抓起手邊的一個粉彩茶盞,看也不看。
狠狠摜在地上。
“滾,都給我滾出去!”她聲音里帶著壓抑憤怒,“聽不懂人話是嗎,是不是要我把這屋子全砸了,你們愿意退出去?”
這小半個月來,謝枝云幾乎天天這般發火。
饒是孔嬤嬤天天被罵已經習慣了,也依舊心驚膽戰。
從前的少夫人,只是默默怨恨。
而今的少夫人,天天跟炮仗一樣,肝火如此旺盛,腹中胎兒如何受得了?
孔嬤嬤嘆了口氣,帶著丫環們退下,輕輕掩上了門。
“臻姐,你看,這群人就是這樣,怎么說都聽不進,非得我發瘋才行。”謝枝云坐下來,“一個個全都是監視器,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做了什么,事無巨細記下來,還會稟報上去,一天天的煩死了!”
江臻道:“身邊就沒個心腹?”
謝枝云搖頭:“原身是在戰場上救了那短命將軍一命,然后就被娶進門了,身邊從嬤嬤到丫環,全是那老……婆母安排的,原身只是個農女,一不小心踏進了豪門大家族,什么都不懂,被婆婆嫌棄,天天心驚膽戰過日子,哪有功夫培養心腹?”
她說著,又樂了,“幸好原身是個沒怎么讀過書的農女,哈哈,我這個學渣在這兒倒勉強也能混。”
江臻不由失笑。
這就是她喜歡謝枝云的原因,天性樂觀,總能發現任何事好的一面。
她開口:“你是輔國將軍八抬大轎娶進門的正妻,將來是要做這將軍府主母的人,若遇事就發瘋,只會用發脾氣的法子解決問題,久而久之,如何能讓底下的人真心為你辦事,又如何讓你婆母心甘情愿將偌大的將軍府交到你手上?”
謝枝云撇嘴:“誰稀罕。”
“不是你稀罕不稀罕的問題。”江臻淡聲道,“沒了將軍府傅家的庇護,你以為,你能在這個吃人的時代活下去?”
謝枝云張了張嘴,發現無話可說。
她穿越以來,所有的憋屈和憤怒都源于被束縛,卻從未真正思考過脫離將軍府后的生存問題。
是啊,一個無依無靠的孤身女子,在這陌生的時代,能做什么?
恐怕下場比現在還要凄慘百倍。
見她神色有所松動,江臻便不再多言,兩人又聊了些瑣事,不知不覺便到了午膳時分。
門外孔嬤嬤的聲音響起:“少夫人,俞夫人,夫人那邊傳飯了,請二位過去一同用膳。”
謝枝云道:“不去。”
“禮數不可廢。”江臻按住她的手,低聲道,“你是主,我是客,夫人親自相邀,我若不去,便是失禮,你確定不陪著我一起去?”
謝枝云只好起身。
當二人一同抵達花廳時,一臉板正的傅夫人明顯愣了一下。
這個兒媳,從前兒子還活著時,就不喜來這兒點卯。
后來兒子戰死,謝氏恨怨她主動請纓送兒子上北疆戰場,恨透了她這個婆母,便連基本的晨昏定省也主動罷了。
婆媳二人,再也未共同進膳。
傅夫人的年紀并不大,也就不到四十歲的年齡,一身暗紫色的衣裳,平添了幾分威嚴,冷冷坐在那,氣場十分強大。
江臻理解了為何謝枝云懼怕這個婆婆。
她走上前問安:“傅夫人。”
傅夫人的目光落在江臻身上,帶著審視。
她昨日安排人查過這位俞夫人的底細。
翰林院俞大人的原配,出身市井,她起初擔心此女是借機攀附將軍府,別有用心。
但此刻親眼見到,觀其行止,聽其談吐,雖出身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倒不像是那等汲汲營營之輩。
“俞夫人不必多禮,坐。”
三人落座,沉默用膳。
江臻不是個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但,將軍府的膳食實在是太美味了,堪比滿漢全席,哪樣菜好吃,她還會給謝枝云夾一筷子。
江臻夾什么,謝枝云就吃什么,一不小心,一大碗飯竟見了底。
傅夫人驚住了。
這兩個月來,謝氏孕吐反應嚴重,加上心情郁結,食量小得可憐,太醫來了幾次也只說需靜心調養,她為此憂心不已。
何曾見過謝氏像今日這般胃口大開?
孔嬤嬤一臉喜意:“是俞夫人帶來的酸蘿卜幫了大忙。”
傅夫人聲音誠懇:“不瞞俞夫人,這兩個月來,我兒媳清瘦了許多,傅家上下擔憂不已……”
謝枝云:“……”
清瘦?
她哪里清瘦了?
一身全是肉,跟肥豬有什么區別?
傅夫人接著道,“俞夫人這酸蘿卜的手藝,可否教給府里的廚子,放心,將軍府不會白拿。”
“我與少夫人交好,一個酸蘿卜的方子而已,不值得什么。”江臻話鋒微轉,像是隨口一提,“其實少夫人心思靈透,只是近來悶在府中久了,難免郁結于心,若能時常出門走走,與三五好友小聚,心情寬松了,這胃口自然也就開了。”
傅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自聽出了江臻的弦外之音。
只是,謝氏肚子里的孩子太重要了,她不敢讓謝氏出門,萬一孩子沒了,傅家就斷了后……
謝枝云扔下筷子,就上前摟住了傅夫人的手臂,腦袋靠上去,撒嬌道:“母親,我整日待在府里也確實無聊,就讓我出門散散心嘛,要是母親實在不放心,不如把咱傅家在西街的一家鋪子交給我打理,如何?”
傅夫人:“……”
她從未與這個兒媳這般親近,實在是渾身不適。
她推開謝枝云,謝枝云再度扒上來,實在是……有失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