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遇故知,是人生大喜之一。
在大夏朝這個異世界,五人重逢,便是這世上最大的幸事。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天南海北,從古至今,天上地下,無所不談,茶都喝了好幾壺,依舊意猶未盡。
直到門外傳來孔嬤嬤的聲音:“少夫人,時辰到了,該回去喝安胎藥了。”
謝枝云:“……”
方才還是十八歲的少女時光。
這個聲音,瞬間將她拉回到了現實,她如今,是懷有身孕的婦人。
她嘆氣:“唉,歡樂的時光總是這么短暫。”
蘇嶼州:“改天我做東,雪中泛湖,到時候從早聊到晚。”
裴琰:“大冬天泛湖,你想凍死誰?”
江臻:“日子還長,春天了再泛湖一樣,當務之急是,慫慫,你暗中去查,看能不能打聽到其他人的消息。”
季晟:“臻姐放心,交給我了。”
幾人互相之間叮囑了幾句,終于散場。
門一開,五人各自恢復了該有的人設。
裴琰一副二世祖的樣子。
蘇嶼州端起清風朗月的姿態。
季晟釋放出兇殘冷酷的氣場。
江臻始終清冷。
孔嬤嬤一邊細致地替謝枝云整理披風,一邊垂著眼眸,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團體,越來越奇怪了。
俞夫人出身市井屠戶。
自家少夫人是將軍府守寡懷胎的遺孀。
裴世子是京城有名的紈绔惡霸。
蘇公子是清流才子。
而剛剛那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指揮使。
這五人,身處完全不同的階層,甚至可以說家族派系有些對立,按理說根本不該有任何交集,更遑論如此親密無間。
尤其是那位季指揮使……明明是今日才加進這個團體,為何言談舉止間,竟像是認識了好幾年一般熟稔?
更讓她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她隱約覺得,這五人之中,是那位俞夫人說了算。
孔嬤嬤活了大半輩子,自認見識過不少人和事,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又和諧的團體。
她想破了頭,也無法理解這看似毫不相干的五條線,究竟是如何交織在一起,并且牢固至此的……
江臻走出茶樓,先去紙鋪看了眼賬,這才乘坐馬車回到俞府。
一下馬車,就見大門口站著好幾個人。
江臻這才猛地記起。
她今兒出門是帶著任務的,是為了救俞暉。
碰見季晟后,光顧著和朋友們敘舊談天,互相倒苦水,竟把給俞家遞消息這事忘得一干二凈!
“江氏,你總算是回來了!”俞老太太一個箭步沖過來,聲音又急又顫,“怎么樣了?到底打聽得怎么樣了?暉兒有沒有事?昭兒方才也去打聽消息了,你們二人沒碰見嗎?”
江臻抽出被抓住的手,淡聲道:“放心,二弟沒事,很快就會放出來。”
“怎可能無事!”俞昭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我方才找幾個同僚,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確切消息,說是指揮使季大人已下令,今晚要親自單獨提審俞暉,你們可知那季晟親自審問意味著什么嗎,不亞于閻王點名,不死也要脫層皮……”
“什么?”俞老太太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就要往地上癱,她死死抓住俞昭的衣袖,涕淚橫流,“昭兒,你快想想辦法,一定要保住暉兒的命啊,絕不能讓他出事!”
俞昭死死捏著拳。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是一同支起俞家門戶的親手足,他也想救出來。
可。
比登天還難。
落到那位季指揮使手上,俞暉怕是……
他臉上籠罩著一層絕望。
“暉兒不能死……無論花多少銀子,都得救出來。”俞老太太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江臻,“你出去一趟,什么消息都沒打聽到,趕緊將那五百兩銀子給我拿出來!”
她真是瘋了!
居然會相信江臻一個內宅婦人能辦成事!
縱使認識幾個貴人又怎樣?
裴世子、蘇公子、將軍夫人那樣的人物,不過是看她一時新鮮,讓她端茶遞水湊個趣罷了!
怎么可能為了她去打聽肅王要案!
江臻扯唇。
還錢?
憑本事……不,憑自已人關系沒花出去的錢,憑什么還?
用來支援小團體日后吃喝玩樂不好嗎?
她迎著俞老太太噴火的目光,聲音清淡:“銀子已用于打點,我說了,二弟會放出來的,等著就是了。”
“等?再等下去暉兒的命都沒了!”俞老太太嚎啕大哭,“我苦命的暉兒啊,到底造了什么孽被卷進這樣的案子……”
“夠了!”
俞府大門口,匆匆走來一個身影。
他一身灰色儒衫,身形清瘦,正是俞昭的父親,俞老太太的丈夫,常年留在老家打理田產的俞秀才。
他冷冷看向俞老太太,“嚎什么!事情還沒到絕路,自已先亂了陣腳,像什么樣子!兒媳奔波一趟,就算真沒打聽到什么,也是出了力的,這個節骨眼上,愿意出力就已經很難得了。”
他轉而看向神色平靜的江臻,語氣緩和了些許,“你累了一天,回去歇著吧。”
江臻腦中浮現出一些關于這個公公的記憶。
標準的讀書人,十六歲就考上了秀才,此后每三年參加一次鄉試,回回落榜,心灰意冷,自我放棄……直到俞昭展現出驚人的讀書天賦,俞秀才彎下去的脊骨才慢慢直起來。
江臻朝俞秀才點點頭,邁步回幽蘭院。
“昭兒,去你書房。”
父子二人,進了俞昭的書房。
俞秀才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書桌上:“這是為父來時,讓族里各家湊的,還有村里鄉親們聽說暉兒出事,主動借給我們的……你拿著這些銀子,去找門路,疏通關系,哪怕只是確保暉兒在獄中不受酷刑,能吃飽穿暖,多拖延些時日也好啊……”
俞昭望著那湊來的銀子,嘴唇緊緊繃著。
許久,他才緩聲道:“爹,你知道俞暉是卷進了什么案子之中嗎,肅王謀逆案,誅九族的大罪……現在,我們想的不該是如何救二弟,而是,怎樣確保我們俞家不被此案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