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進了江氏紙坊。
她沒有打擾忙碌的工人,只是巡察每個流程,當作為一個旁觀者去看整個工坊的運行時,就能發現很多問題了。
比如搗漿的力度,抄紙的效率,烘干房的火候……
就在這時,魏掌柜領著幾名外地商人來了。
這三人分別是嶺南的林掌柜,江南的沈老板,隴西的馬東家,都是當地頗有分量的紙業商人,此次前來,想大量采購常樂紙運回當地銷售。
見到江臻出來,三人都是一愣。
他們雖早聽聞常樂紙背后的東家是位女子,但見她竟如此年輕,還是有些意外。
魏掌柜介紹道:“這位就是我們江氏紙坊的東家夫人。”
三人立刻拱手見禮。
“久仰夫人大名,常樂紙名不虛傳,在下走南闖北,從未見過如此細膩挺括的紙張!”
“夫人能造出此等好紙,實在令人佩服!”
江臻頷首回禮:“三位掌柜過譽,合作之事,空談無益,不如先請諸位親眼看看我這工坊,再做定論。”
一行人進入工坊。
只見內部區域劃分清晰,采用的是現代流水作業模式,從原料處理、搗漿、抄紙、烘干到分揀打包,每一道工序都井井有條。
三位客商越看越是心驚。
這規模雖不及江南那邊最大的紙坊,但這管理之精細,分工之明確,效率之高,實乃平生僅見。
難怪常樂紙瞬間立在了紙業巔峰……
巡察完畢,開始談合作。
林掌柜率先開口:“夫人的紙確實好,但我等遠道而來,量大且穩定,您看這價格上,能否再讓一些?”
另外二人點頭附和。
江臻叫魏掌柜上茶,不疾不徐開口:“三位都是行家,方才也看清楚了,常樂紙絕非粗制濫造可比,京城價格一百三十文一刀,我給爾等的價格是一百二十文……除此之外,我會命人采用特殊的防潮防撞包裝,最大限度減少途中損耗……請恕價格難以再讓。”
三人互相交換眼神……
大堂側面窗口,一個身影靜靜站在那里。
正是俞昭。
他聽不到屋子里在談什么,但透過小小的窗格,他能感受到,她那份沉穩大氣和掌控全局的自信。
這一刻的江臻,與他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畏縮的屠戶之女,與他認知里那個困于后宅、需要他庇護的原配妻子,徹底割裂開來。
她是如此的陌生。
卻又如此的……
奪目。
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情緒攫住了俞昭。
原來,她早已在不知不覺間,長成了這般模樣。
獨立,聰慧,果敢。
她擁有了廣闊的天地。
難怪她能結交裴琰、蘇嶼州、謝枝云那樣的人物。
或許,不是她攀附了權貴,而是因為她本身就足夠優秀,才自然融入了那個圈子,贏得了他們的尊重。
這個認知,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俞昭一直以來的固有觀念上。
他看了一眼江臻。
轉過身,離開了楊柳村。
馬車駛入繁華的街道,周遭的喧鬧卻仿佛與他隔著一層厚重的屏障。
他讓車夫駛向江臻的嫁妝鋪子。
那個狹窄的鋪子,夾在兩棟高樓之間,十分逼仄,原本該黯淡無人關注,可現在,門口全是人,一波一波的文人騷客,朝鋪子里狂涌。
小鋪的牌匾上,寫著五個字,江氏·常樂紙。
筆鋒清峻峭拔。
他認了出來,這是倦忘居士的筆跡。
是了。
她結識裴琰,自然有法子,讓裴琰請動倦忘居士為她的嫁妝鋪子親筆題匾。
但凡,這兩個月,他繞路來鋪子看一眼,都不會至今才知道,他的妻子竟是常樂紙背后的東家……
“夫君,你也來買常樂紙?”
盛菀儀扶著嬤嬤的手下馬車,裊裊走向俞昭。
“聽說這常樂紙如今不再限量,我就想著多買些來給夫君和敘哥兒……”
她說著,抬頭看向紙鋪招牌。
她以為,是原先付掌柜經營的那棟寬敞的大樓,才是出售常樂紙的鋪子。
眼神緩緩掃過,落在了隔壁那間逼仄的鋪子招牌上。
她知道,那是江臻的嫁妝鋪子。
可誰能來告訴她,為何,那鋪子寫著,江氏常樂紙?
常樂紙和江臻?
江臻和常樂紙?
這二者,為何會聯系在一起?
一個荒唐到令她渾身發冷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了出來。
她看向俞昭。
俞昭只是平靜開口:“江臻前段時間在造紙,造的就是常樂紙。”
轟——
盛菀儀腦中緊繃的弦霍然斷開。
“原來姐姐竟有這樣的巧思……”她聲音干澀,抬起眼,“可是不巧,咱們俞家即將與姚家結親,靜姐兒就要嫁入姚家旁支了……而姚家世代經營紙業,姐姐造常樂紙,不是與姚氏打擂臺么,這叫靜姐兒如何在姚家立足?”
盛菀儀越說越覺得合理,她聲音變得平穩,“依我看,夫君應當勸誡姐姐,哪怕不立刻關了這鋪子,也該收斂些,莫要再與姚家爭鋒相對,傷了和氣才是。”
她以為,俞昭會贊同這番言論。
卻見,男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好似,在重新認識她。
她心中忽的咯噔一下。
“姚家都未曾在意區區一家紙坊,為何你要在意?”俞昭的唇帶著漠然,“盛菀儀,你是侯門嫡女,你何時變得這般狹隘,竟這般容不下江臻唯一的一個嫁妝鋪子?”
盛菀儀渾身一顫。
像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是啊。
她何時變成了這般。
一個鋪子而已,就算生意好一些,也不至于叫她如此失態。
她名下那么多莊子商鋪,一年的收成加起來,抵得上一百個常樂紙鋪。
可即便如此。
她心里還是難以接受。
還不等她說什么,俞昭甩手就走了。
小丫環小心走來問道:“夫人,還要買常樂紙嗎?”
“蠢貨!”周嬤嬤反手就是一耳光扇過去,“以后,休要在夫人面前提起常樂紙三個字!”
盛菀儀抬頭看著那招牌,抿唇:“安排人,好好查一查常樂紙,查查這到底是江臻的產業,還是有其他貴人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