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聽到這里,心中已有了判斷。
她上前一步,對著淳雅夫人道:“這蜂蜜是京郊后山所得,我父母往年常食,從未出事,今日在座數人,還包括體弱的孩子,并無一人出現類似癥狀,依我之見,問題恐怕并非出在這蜂蜜本身,至少,源頭不在江家。”
一直沉默的白氏抬起眼,淡聲道:“俞夫人的意思,難不成是我們鎮國公府有人要害琰兒?”
江臻抬眼:“我并非此意。”
“雖說旁人無事,但并不代表吃食沒有問題,或許,毒藥只是下在了琰兒的飯碗之中?”白氏聲音變冷,“俞夫人認為源頭不在江家,未免有些過于篤定了。”
“住口!”淳雅老夫人臉色一沉,“若琰兒是中毒,要查,也該從我鎮國公府內開始查起,吃穿住行樣樣要查驗……阿臻是我請來的客人,更是琰兒信重的朋友,豈容你如此含沙射影?”
白氏被她當眾呵斥,臉上有些掛不住。
但她到底城府深,并未爭辯,只是垂下眼簾,淡聲道:“母親息怒,我也是憂心琰兒,難免思慮過甚,既然母親信得過俞夫人,兒媳自然無話可說。”
就在這時。
內室傳來裴琰有些虛弱的聲音,帶著點故作輕松的調子:“祖母,我沒事了,就是躺得骨頭酸……是臻姐來了嗎?”
“這孩子,醒了就念叨你……”老夫人看向江臻,“阿臻,你進去陪他說會話,別讓他睡著了,等會還要喝藥。”
老夫人讓大夫開藥,再安排心腹親自盯著熬藥。
江臻走進內室。
裴琰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看著還好:“臻姐,你看我祖母,多大點事,不就吃錯了東西嗎,就興師動眾的,大晚上的居然還把你也給叫來了……”
江臻走到床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二火,這不是小事。”
她壓低了聲音,“不是吃錯了東西,是中毒。”
裴琰猛地呆住。
江臻沉聲道,“有兩個可能,要么是對方下毒劑量太少,所以查驗不出,要么,是對方下了慢性毒藥,卻被蜂蜜激發了出來,不管哪一種,都是你運氣好。”
“你想想,你如今和之前有何不同?”江臻仔細分析,“第一,你擔任了兵部清吏司主事;第二,你親自出面,從白氏手中奪回了亡母的嫁妝;第三,你是倦忘居士的關門弟子;第四,你常常與蘇嶼州同進同退,擺脫了紈绔子弟名頭。”
“你阻礙了誰的路?”
“威脅了誰的利益?”
“或者說,你讓誰感到了不安,覺得你不該繼續出息下去?”
“白氏!”裴琰猛地坐直身體,“除了她,我想不到第二個人,不行,我得去告訴祖母!”
江臻一把按住他:“證據呢,你有證據嗎?”
“大夫連中毒都診不出來,你也不知道毒究竟下在哪里,整個鎮國公府內宅,由白氏打理,她想動手腳,途徑太多了……你空口白牙去指證,除了打草驚蛇,讓她更加小心,甚至可能促使她下次直接下死手之外,有什么用?”江臻看著他,“裴琰,這不是玩游戲,沒有第二條命,真的會死人。”
裴琰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來。
他茫然道:“臻姐,那我怎么辦?”
江臻低聲說了幾句。
裴琰雙眼一亮。
他大喊一聲:“祖母,祖母,快進來,我有話要說。”
淳雅老夫人交代了白氏幾句,繞過屏風進去,坐在了床邊上:“琰兒怎么了?”
裴琰咳了咳道:“祖母,過幾天把全京城所有高門大戶千金貴女都請來咱們家……”
“做什么?”老夫人不解,“快過年了,家家都忙,這種時候辦宴會,也沒個什么名目,你是要?”
“我、我這不早滿十八歲了嘛。”裴琰艱難開口,“我在想,要是這回出事死了,連個血脈都沒留下,豈不是白來人世間走一遭,經此一病,我突然覺得,是該……該考慮終身大事了。”
老夫人大喜。
琰兒滿十五歲行冠禮之后,她老人家就開始暗中物色相看了,門當戶對的姑娘不知瞧了多少,滿意的人家也不少。
可偏偏這混賬小子,死活不愿意,一提親事就找各種借口溜走,說什么娶妻耽誤逍遙,一拖就拖到了十八歲,成了京城里出了名的大齡未婚世子。
如今,琰兒眼看著是浪子回頭,越來越有出息了,這婚事便成了老夫人心頭最大的一樁心事。
此刻聽到裴琰主動提起,怎能不叫她心花怒放,老懷大慰?
“還等什么過幾天?”老夫人當即拍板,雷厲風行地道,“你身子既然好些了,精神頭也不錯,咱們就……就定在明天!”
她主要是怕這個混世魔王反悔。
跟著進來的白氏道:“明天是否太過倉促了,這突然下帖,許多人家怕是來不及準備,也顯得咱們鎮國公府行事有些急躁了,不若緩上兩日,定在后日?”
老夫人一想也是。
于是,鎮國公府后天宴會,就這么定了下來,名目就是賞雪喝茶,各家聚一聚。
宴會這天,依舊是飄小雪。
江臻早早就坐馬車到了鎮國公府。
雖臨近年底,各家忙碌,但鎮國公府的面子不能不給,因此,接到帖子的人家還算重視。
府門外,車馬漸多,各家華貴的馬車陸續抵達。
相熟的人家三五成群議論著。
“聽說裴世子前日忽然暈厥,可把淳雅老夫人嚇壞了,這才急著辦宴相看婚事?”
“他那名聲,嘖嘖,哪家貴女敢輕易嫁過來?”
“話也不能這么說,裴世子如今到底是不同了,在兵部當差,又是鎮國公世子,浪子回頭金不換嘛,這門親事也未嘗不可。”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誰知道他是不是裝模作樣?”
“誰家嫡子沒個毛病,也能接受……”
眾人的議論聲,被站在門邊的白氏清清楚楚聽進耳中,她笑了笑,端出溫柔賢淑的姿態,將客人引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