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裊裊。
雅間內幾人安安靜靜看書,或練字,或畫圖,歲月靜好。
只有姚文彬如坐針氈。
他面前放著一本蘇珵明分給他的書,是蒙學讀物,三字經。
他是誰?
他在哪?
他為什么要讀三字經?
終于,過了很久,江臻合上書本,抬起了頭,客氣地道:“今日多謝姚公子招待了。”
姚文彬笑道:“我有個堂兄姚鐘,和俞府千金定了親,年后就大婚,這說起來,俞夫人,咱們以后可就是親戚了,一家人說什么謝?”
和這群人相處一下午,他已經看出來了,俞夫人身份雖低,但卻是這群人的中心,所有人有什么事,都得請示俞夫人的意見,哪怕是才高八斗的蘇公子,也得請教俞夫人一些學問。
和俞夫人拉近關系,保準沒錯。
“姚文彬,你個瞎子。”謝枝云毫不客氣罵道,“俞家從上到下都是白眼狼,你姚家旁支娶俞家小姐,跟臻姐可沒關系,別在這里瞎攀親戚,這不是給人添堵么?”
裴琰拍了拍姚文彬的肩膀:“姚兄啊,有些事,不知道就別瞎攀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懂嗎?”
蘇嶼州淡聲道:“若你們姚家和旁支關系和睦,你該去提點一二,若關系惡劣,婦不賢毀三代,你可以冷眼旁觀姚家旁支如何毀在俞小姐手上。”
姚文彬呆住。
姚家宗族關系極好,不然,那天姚鐘定親,也不會邀請他出面了。
若旁支毀了,主家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他立即道:“我回去就讓我娘查查這位俞小姐。”
幾人聊了幾句,就準備散了。
馬車抵達俞府。
剛回到幽蘭院,還沒來得及換下沾了寒氣的披風,老太太身邊的田媽媽就來了:“大夫人,老太太說了,今兒是小年,一家子團圓的好日子,請大夫人去安康院一同用晚膳。”
江臻點頭應下。
她如今還在俞府,三餐都是大廚房送來,安康院備了席面,今晚便不會送餐了。
她換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襖裙,便往安康院去。
一邁進去,俞昭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知道,這些天,她早出晚歸,一直在江氏紙坊忙碌,他們夫妻二人,同住一片屋檐下,如今竟連碰面都難。
俞昭拉開身側的椅子:“坐這里吧。”
他另一側是盛菀儀。
江臻只掃了一眼,在最末尾的位置坐下了,正好在俞景敘身旁。
一股熟悉的溫柔的香氣撲面而來,叫俞景敘的鼻尖突然一酸,他竟有種想撲進娘親懷中大哭一場的沖動。
而俞昭有些空落。
他自嘲笑了聲,因為常樂紙名聲大噪,她是真的越來越有底氣了,竟連一點面子都不給他。
他開口:“擺膳。”
開始用餐沒一會,俞老太太就笑瞇瞇開口:“阿臻,聽說你常樂紙的生意還不錯?”
江臻夾起一片筍:“糊口而已。”
“糊口?”俞老太太顯然不信,“我可是親自去瞧過了,你那鋪子,一天天人來人往的,好些書生想買都買不著,這一天下來,怕是進賬不少吧?”
盛菀儀的視線也掃了過來。
如今京中文人,以使用常樂紙為榮,這么大的銷量,她也好奇,一天進賬到底是多少。
江臻微笑:“不過是些紙張買賣,薄利多銷,刨去成本,所剩無幾,勉強維持罷了。”
老太太還想刨根問底。
俞昭轉開話題:“敘哥兒,你近日在陳府進學,可還適應?”
俞景敘放下筷子,規規矩矩地回答:“回父親,老師教導悉心,講學深入淺出,我獲益良多。”
“那就好。”俞昭沉吟道,“近年底,承平大典事務繁忙,聽聞倦忘居士每天都會前往陳府,你可有遇見?”
聽翰林院同僚說,陳大儒對倦忘居士推崇備至,甚至隱隱有將編纂第一主持的身份讓予居士,許多具體事宜都是居士在拿主意。
若能與居士交好,或許,他能重新參與承平大典編纂核心。
這是史上留名的差事。
他從前只是六品,或許不顯,但而今,成了翰林院最年輕的五品官員,他想,倦忘居士應該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老師事務繁忙,陳府閉門謝客,我未曾見過那位倦忘居士。”俞景敘抬起小臉,“不過,日后我會多留心。”
俞昭點頭:“倦忘居士約莫三四十歲,氣質儀態與你母親差不多,不過衣裙會略微素雅一些……”
聽到這里,盛菀儀難以置信抬頭:“夫君,聽你這意思,倦忘居士是女子?”
“我曾在宮中見過一回,確實是女子。”俞昭想到在宮墻下匆匆一瞥的背影,“她很年輕,絕不超過四十歲,未能說上一句話,至今遺憾。”
江臻抬頭。
她那回面圣,居然遇見了俞昭?
而俞昭,竟未曾將她認出來?
也是可笑,夫妻這么多年,兒子都這么大了,他竟認不出原配妻子。
盛菀儀整個人僵住:“倦忘居士一介女子,為何可以參與承平大典編纂,大夏朝有過先例嗎?”
“確無先例,起初,我也覺匪夷所思,難以置信。”俞昭聲音干澀,“但此人……才華實在太過驚世駭俗,我聽翰林院幾位侍奉過御前的同僚私下提及,倦忘居士面圣時,皇上出了個極刁鉆的上聯,據說那居士竟不假思索對出下聯,不僅工整絕妙,意境更在皇上之上……”
他頓了一下道,“如此才學,莫說是女子,便是……便是其他身份,參與編纂,又有何不可,禮法規制,在絕對的實力與圣眷面前,都是虛妄。”
他從前還想過與倦忘居士一較高下。
不知何時開始,一腔傲骨早已被壓下,他對倦忘居士,更多的是尊崇。
他是讀書人,知曉男子讀書有多不易,而女子走學問這條路,比男子更是難了何止百倍千倍,可偏偏,倦忘居士走出來了。
他尊敬這樣的女子。
盛菀儀呆了片刻。
方才俞昭的這番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過往近二十年堅信不疑的認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