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看呆了好一會。
直到手腕處溫熱傳來,她才驀的回過神來,意識到正被一個陌生男子摟在懷里。
她立即后退一步。
可手腕卻被拽更緊,眼前的僧人失聲道:“施主,你靈臺蒙塵,三魂已散其七魄將離,分明已是瀕死之兆,為何還要尋死……須知死亡并非苦厄盡頭,不過是另一段因果輪回的開端,業力隨身,苦痛依舊延續。”
“你誤會了,我并非尋死,我只是在賞花……”江臻突然一頓,“等等,什么叫做我有瀕死之兆?”
僧人滿眸悲憫:“施主被一猙獰巨物猛烈撞擊,身軀被撞飛,又重重跌落塵?!r血浸染,生機飛速流逝,你的肉身已支撐不住,即將踏入輪回?!?/p>
“什么?”
江臻如遭雷擊。
她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轟然沖向頭頂。
他描述的,分明就是她穿越前在現代經歷的那場致命車禍!
他怎會知曉?
她急切的反抓住了男子的手:“你還看到了什么,告訴我……”
“施主,業相紛擾,妄念徒增痛苦,切莫再執著言語相。”
“靜心,我來渡你。”
他直接閉上了那雙能洞徹虛妄的眼睛,雙手緩緩合十,指尖相觸,結成一道簡單卻蘊著莫名韻律的手印。
隨即,清晰的誦經聲從他唇間流瀉而出。
那經文并非江臻熟知常見經文,音節古樸奇異,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直接響徹在人的靈臺深處。
每一個音節落下,都奇異地撫平著躁動。
江臻起初還滿心焦躁,想著如何追問,可那經文聲入耳,卻像是有某種魔力,讓她紛亂如麻的心緒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
更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恍惚間竟感覺到,體內一直有些不穩的東西,被一股溫和而堅韌的力量緩緩包裹、撫平、穩固了下來。
她好似,終于真切的,與這具身體,合二為一。
大概一盞茶或者更久,念經聲終于結束:“施主,此身雖朽,靈性不滅,莫要再留戀這幻影塵寰,且安心去吧。”
他以為,經文安撫,已經撫平這位瀕死女施主最后一絲殘念。
然而。
當他定睛看清眼前景象時,那純凈無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愕然與茫然。
眼前的女施主,依舊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明,呼吸平穩,哪里有一絲一毫魂魄將散的跡象?
方才他看到的慘烈景象,感受到的瀕死氣息,此刻竟然蕩然無存。
仿佛只是他產生的幻覺。
“怎會如此?”
男子清澈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想找出什么破綻。
他自幼在這空明寺長大,師父說他天賦異稟,能見常人所不能見……
生死界限于他而言,清晰得如同池水中的蓮花倒影。
“阿彌陀佛。”男子聲音空靈,“貧僧法號玄凈,請問施主,方才貧僧所言景象,施主可曾……親身經歷?”
他問得直接,目光純粹。
江臻心頭狂跳。
她斟酌著該如何回答,既不能暴露自已的穿越者身份,又希望能從這年輕的僧人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人聲就傳了進來。
“臻姐,你怎么一個人跑這兒來了!”
“臻姐,你也不說一聲,嚇死我們幾個了?!?/p>
“咦,這兒居然開了蓮花,大冬天開花,好稀奇……”
一行人吵吵嚷嚷。
玄凈下意識看過去。
只一眼。
他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澄澈的眼眸倏然睜大,雙眸迅速被一種近乎駭然的震驚填滿。
眼前這幾位匆匆趕來的施主,狀態一個比一個驚人。
那華貴少爺,頭骨盡碎。
那清貴公子,四肢碾斷。
那帶刀煞神,內臟破裂。
那有孕女子……不,她不該有孕……
這幾人,全都處在一種極其詭異的瀕死狀態……
玄凈全然懵逼。
直到他的目光,落到了最后進來的姚文彬身上。
還好……這位施主身體康健,魂魄健全,壽元延綿,是正常的生人狀態。
玄凈微微松了口氣。
但旋即,更大的困惑涌上心頭。
他活了二十年,見過生老病死,見過怨靈執念,卻從未見過如此離譜的景象。
一群明明魂不附體瀕死的人,竟然能好端端地站在這里,行動自如,言談如常?
難道……是他修行不夠,靜坐太久,導致天賦出了差錯?
還是說,幾年不見師父教導,他的課業真的落下了,連最基本的觀魂都看不準了?
幾乎是本能地,玄凈猛地閉上了眼睛,雙手再次合十。
他的薄唇急速開合,瘋狂地誦念起那奇異的經文。
裴琰剛要說話。
就被江臻做了個禁音的手勢,示意他靜下心去聽。
聽著聽著,幾人神情大變。
自從穿越后就一直存在的,與這具身體之間若有若無的隔閡感,靈魂深處某個一直緊繃的部分,似乎得到了短暫的松弛和安撫……
經文聲終于緩緩停歇。
庭院里一片寂靜,只有風聲穿過枯枝的細微嗚咽。
江臻看向了裴琰等人,低聲問道:“感覺如何?”
幾人滿眸詫異,不約而同地,都點了點頭。
一直在狀況外的姚文彬:“……”
他剛才都被這經文吵死了,跟蚊子嗡嗡嗡一樣。
可是,見大家都一副受益匪淺的樣子,他不想不合群。
只能也擠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撫掌贊嘆道:“哎呀,大師真是佛法高深,這經文念得……真是令人振聾發聵,茅塞頓開啊,好,太好了!”
玄凈面容呆滯。
這經文,是唯有瀕死之人,心念與之共鳴,方能聽見其真意,得其安撫……尋常人,入耳不過尋常音律,甚至嘈雜無意義的音節。
……在場唯一正常的人,竟反應最大。
一個讓他難以接受的結論,如同冰水澆頭,讓他那顆純凈修持了二十年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所以……不是他們有問題。
而是,他出了問題了?
師父云游前,讓他好好修行,明心見性,普渡眾生……
可他,居然連最基本的觀魂和辨機的本事都弄丟了……
玄凈幾乎快哭了。
“大師兄,可算是找到你了!”
之前的小沙彌,蹬蹬蹬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