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怔住了。
所有人都告訴他,皇后瘋了。
太醫這么說,宮女太監這么竊竊私語,連他自已,在無數個被皇后尖叫、自殘、絮叨太子往事所驚醒的夜晚,也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他青梅竹馬的妻子,他曾經聰慧明媚的皇后,瘋了。
可今天,才華橫溢的倦忘居士告訴他。
皇后只是被困住了。
他何嘗不知道皇后的才華?
何嘗不懷念她未嫁時的靈秀模樣?
太子之死是重創,但深宮寂寞、才華空付,何嘗不是日積月累的消磨?
皇帝沉默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江臻,目光深邃:“繼續說。”
江臻心中微定,知道最危險的一關已經過去。
她穩住心神,將話題引回最初的目的,條理清晰地闡述讓有才學的女子參與大典編纂的必要性,不僅能讓大典內容更加豐富多元,更能彰顯盛世文治對天下女子的教化與關懷。
皇帝背著手,在御案后來回踱了幾步,最終,他停下腳步:“倦忘居士所言,不無道理,大典編纂,本為盛世之舉,若能兼收女子之智,確能更顯我朝海納百川之氣度。”
他頓了頓,道,“然女子參與,非同小可,人選、方式、限度,皆需慎之又慎,倦忘居士,你既有心為天下女子爭取機會,那朕便為你破格。”
江臻大喜。
皇帝沉聲道:“朕準你,以大典編纂特邀參議之名,召集京城中有才學的女子,此事,由你全權負責接洽、征集、初篩,陳大儒從旁督導,務必謹慎行事。”
“臣婦領旨,謝皇上隆恩!”江臻壓住胸腔的激動,“此乃開千古之先河,必將惠及當代,光照后世,臣婦謹代天下女子,叩謝皇上天恩!”
陳望之被江臻的大膽給驚到了,只覺得后背官袍都快被冷汗濕透,只盼著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皇帝目光落在江臻身上:“你方才說,皇后被困住了,那么……可有辦法解困?”
隨即,他苦笑。
太醫束手無策,高僧念經無用,一個從文的居士,又能有什么辦法?
“皇上,其實那天之后,臣婦就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在臣婦看來,娘娘只是心病,只要方法得當,人心……總是有縫隙可以透進光亮的。”江臻拱手,“臣婦心中已經有了初步的法子,大概還需要幾天時間做準備,屆時,懇請皇上允許臣婦一試。”
皇帝看著她:“那朕就信你一回,這是朕的手諭,憑此隨時進宮面朕,記住,朕要的,是皇后安康。”
“臣婦定當竭盡心力,不負圣望!”
江臻雙手接過那薄薄卻重若千鈞的手諭,小心收好,再次鄭重行禮。
退出御書房,走過長長的宮道,陳望之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有余悸地對江臻道:“阿臻,你今日真是太冒險了,皇后之事,乃宮中最大禁忌,連太醫高僧都束手無策,你怎可輕易攬下,萬一……”
江臻輕聲道:“我知道風險,但有些機會,稍縱即逝,今日若不言皇后,讓女子參與修典的提議,恐怕很難如此順利地被允準……太醫治不好,是因為他們只看病,高僧度不了,是因為他們只念經,皇后需要的,或許不是藥石和經文,而是一把能打開心鎖的鑰匙……”
陳望之感慨萬千。
這女子,心思之深,膽魄之大,行事之果決,實乃他平生僅見。
編纂大典這份無數文人夢寐以求的殊榮與功業,于她而言,恐怕絕非終點,甚至可能只是她向上攀登的一塊墊腳石。
她究竟能走到何處?
陳望之不敢妄言。
但他隱隱有種預感,這京城某些穩固百年的局面,或許真會因她而變。
陳望之收起感慨,正色道:“此事一旦傳出,必然引起軒然大波,那些世家權閥,慣會聞風而動,屆時各種請托、施壓、甚至暗中阻撓,恐會接踵而至,此事宜快不宜遲,必須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江臻點頭:“稍后就請先生安排人張貼告示,公開消息,明天就正式考核……”
兩人又在書房內仔細敲定了具體要求,確保萬無一失,待到一切商議妥當,天色已然不早。
江臻告辭離開陳府,乘馬車返回俞家。
回到幽蘭院,她簡單梳洗了一番,換了衣裳,正要用些晚膳,桃兒就走進來道:“夫人,小少爺來了。”
江臻心中并無多少漣漪,語氣平淡:“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俞景敘走了進來。
這孩子似乎又瘦了些,穿著厚厚的錦緞小襖,卻仍顯得單薄。
“娘,我來是有件事必須得告訴你。”俞景敘抬起頭,“父親他下午一回來,就把自已關在書房里,我不小心聽到他跟長隨說話,好像是明天要親自回老家請幾位叔公和族老。”
江臻挑眉。
回老家,找族親?
據她所知,俞昭高中之后,除了過年祭掃,基本上不回老宅那邊。
這是要……
“父親好像是想請族中長輩出面,讓娘交出名下的鋪子工坊……”俞景敘抿了抿唇嘴唇,“因為大夏朝保護女子嫁妝,父親的意思是,讓娘將這些產業掛在我名下……我只是想和娘說一聲,我不要這些,還請娘莫要因為此事遷怒于我。”
江臻都給聽笑了。
她知道俞昭不是個東西,萬萬沒想到卑劣到了這個地步。
二皇子那邊稍微有點兒動靜,他就完全亂了方寸,居然要請動族老來逼迫她。
“我知道了。”江臻看向眼前的孩子,“你回去吧,以后不必再為這種事特意跑過來。”
俞景敘張了張唇,不知該再說什么,轉身出去了。
剛走出幽蘭院,樹下就走出一個身影,是俞昭,他聲音干澀:“同你娘說了嗎?”
俞景敘點頭:“說了。”
俞昭心神一緊:“她如何回應?”
俞景敘搖了搖頭。
俞昭一臉難以置信。
他故意讓敘哥兒去透露這個消息,目的有二。
一是試探江臻的反應,看看她對宗族介入的忌憚程度。
二是希望通過孩子的口,讓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或許能逼她主動妥協。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江臻居然沒有反應。
她是以為有了倚仗,就天不怕地不怕么?
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
更何況是涉及妻產、子嗣、宗族規矩的內宅之事!
只要俞氏族老出面,旁人也無法為她撐腰。
俞昭寫了一封信,低聲吩咐身邊人:“你立刻動身,連夜出城,回老家一趟,持我的親筆信去見幾位叔公和族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