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靜靜站在寶月樓下。
他看向院內(nèi)，只見皇后正一動不動地立在那，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顯得單薄瘦弱。
和平日里發(fā)病時歇斯底里的瘋狂不同，此刻的她，安靜得可怕……
皇帝注意到，一行人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院內(nèi)，借著昏暗的光線，動作極輕的開始有序地布置著什么。
皇后似乎對身后的動靜毫無所覺，依舊呆呆地望著虛空。
忽的。
有人發(fā)出極輕微的聲音。
皇后僵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皇帝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熟悉這個前兆了，這是皇后發(fā)病前，受到刺激時最細(xì)微的反應(yīng)，接著可能就是尖叫、自殘、或是陷入更深的癲狂……
皇帝抬手就想命令停下。
“皇上，稍安勿躁。”江臻低聲道，“最壞的結(jié)果，無非是皇后失控，臣婦有辦法安撫皇后……”
皇帝想起了宮宴那晚，江臻讓瘋癲的皇后安然入睡的場景。
他只能壓下情緒。
布置繼續(xù)。
突然，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庭院里懸掛的燈滅了。
整個寶月樓，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就在皇后的驚懼達(dá)到頂點(diǎn)的剎那。
一點(diǎn)幽藍(lán)色的的光芒，毫無預(yù)兆地，在皇后上方的虛空中，幽幽亮起。
不是燈籠，不是燭火，那光芒微弱飄忽，有一絲淡淡的美感，緩緩暈染開來，照亮了一小片區(qū)域。
皇帝瞳孔驟縮。
這詭異的光是什么？
倦忘居士在搞什么名堂？
他信任她，是對，是錯？
緊接著，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已耳朵的事情發(fā)生了。
一個熟悉到刻骨銘心，卻又遙遠(yuǎn)得如同隔世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與溫和，仿佛穿透了生與死的壁壘，如此輕柔，如此清晰。
“母后……”
是……太子的聲音！
皇帝如遭雷擊，整個人僵立當(dāng)場，渾身的血液轟然沖上頭頂。
怎么可能啊？
太子、太子六年前，就已經(jīng)沒了。
這一定是幻聽！
然而，那聲音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繼續(xù)在幽藍(lán)光芒籠罩的虛空中流淌：
“母后……”
“是我啊母后……”
皇帝猛地冷靜下來。
他捕捉到了那聲音中極其細(xì)微的的一絲不同。
比記憶中太子的聲音，略低沉了一些，若非他保持著極度冷靜，根本不會察覺。
那——
他豁然抬頭。
看向皇后。
只見，皇后整個人似乎被那聲音定住了，她不再驚恐嗚咽，而是呆呆地對著那片虛空，那雙被淚水常年浸泡而顯得空洞的眼睛，死死望著聲音的來源之處。
“皇兒……？”
“是、是你嗎，我的皇兒，你是不是來看母后了？”
她的聲音中，藏著不可置信的狂喜，可不敢表露，她怕戳破這個美到極致的夢。
幽藍(lán)色的光浮動著，緊接著，在光芒的中心，緩緩浮現(xiàn)出一張臉。
年輕，俊朗，眉目疏闊，帶著溫和笑意。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角揚(yáng)起的弧度……分明，就是太子少年時的模樣！
皇帝的呼吸驟然停止。
聲音可以模仿，可這張臉是如何做到的？
他見過宮中最好的畫師為太子繪制的肖像，形似已屬難得，神似更是寥寥。
可眼前的臉，卻如此逼真，好似太子死而復(fù)生，出現(xiàn)在了面前……太荒唐了……
而緊接著，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fā)生了。
只見那浮現(xiàn)在幽藍(lán)光芒中的太子，竟然……動了！
那雙溫和帶笑的眼睛，看向了跌跌撞撞撲來的皇后，那緊閉的嘴唇緩緩張開，開始說話：“母后，是我，我回來了……”
皇帝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件事，已經(jīng)完全超出了他的認(rèn)知范疇。
若是畫像，怎么會動？
更像是太子的一縷殘魂，被某種力量召喚，顯現(xiàn)在了這片幽藍(lán)光芒之中。
倦忘居士會招魂術(shù)？
巨大的震驚與荒謬感淹沒了他，讓他一時間失去了反應(yīng)的能力，只能仰頭看著虛空那詭異的一幕。
而皇后，早已被太子的影像徹底擊垮了所有理智的防線。
“皇兒，我的皇兒！”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是母后沒用，母后沒保護(hù)好你……對不起，皇兒，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涕淚橫流，六年來累積的所有痛苦、自責(zé)、思念、絕望，都在這一刻，對著那虛幻的光影，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太子的神情緩慢變化，聲音也緊跟著響起。
“我也很想母后。”
“母后生我養(yǎng)我，從未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母后，早早就走了，留母后一人承受人間疾苦。”
“我一直有個心愿未了，所以回來了……”
皇后的心猛地揪緊，急切地問：“什么心愿，皇兒，你告訴母后，母后幫你……”
“那天是母后生辰，我說過，要為母后采一束最好看的山茶花……可惜，我食言了。”
皇后的眼淚再度決堤。
是啊，就是因?yàn)槟莿谑沧由讲杌ǎ泳瓦@樣走了，再也沒回來。
她恨透了自已。
恨透了山茶花。
而虛空中的太子，手中驀的多了一束花，潔白如玉的花，帶著晶瑩的光點(diǎn)。
“現(xiàn)在，兒臣為母后補(bǔ)上這份遲來的生辰禮物，愿母后……如這山茶，歷經(jīng)霜雪，依舊能潔白綻放。”
幽光之中的花兒，美得驚心動魄。
“母后，我的死，是命運(yùn)使然，不怪任何人，更不怪您，請您……不要再自責(zé)，不要再折磨自已了。”
“母后，別想我了……好好活著，替我看看這春花秋月，看看這江山如畫。”
“我該走了，該去輪回了，母后，再見……”
話音落下，那束山茶花化作無數(shù)閃爍著微光的花瓣，簌簌飄落，輕柔地灑向皇后。
點(diǎn)點(diǎn)熒光籠罩了她蒼白瘦削的臉龐和單薄的身軀。
仿佛一個擁抱。
皇后仰起頭，閉上眼睛，淚水依舊奔流。
但臉上的神情，卻不再是純粹的痛苦與瘋狂，而是混合了復(fù)雜情緒的釋放……
“皇兒，你走好……”
她喃喃低語，巨大情緒起伏后，她再也無力承受，身子朝下栽去，皇帝伸手，抱住了她瘦弱的身軀。
與此同時。
江臻帶著杏兒，桃兒，以及擅口技之人，齊刷刷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