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膳后,江臻依舊留在工坊。
活字印刷術的事,她主要交給了大姐夫譚有為。
剛邁進工作間,譚有為就捧著一個木盒,快步走了進來:“四妹,成了,你看看這個!”
盒子里整齊地排列著幾十枚金屬小方塊,這是初步嘗試制作的金屬活字,字粒大小與木活字相仿,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質感完全不同。
字面平整,反體陽文雕刻得清晰深刻,線條勻稱。
“按四妹說的法子,讓鑄銅匠反復試了幾爐,才做出來。”譚有為憨厚的臉上滿是成就感,“比木活字是費錢費工,但這東西耐磨,不容易變形,我估摸著至少能印個幾萬次。”
江臻讓譚有為取來排版鐵盤和油墨,開始上手試驗。
將幾枚金屬活字在鐵盤中排好,用木楔固定,刷上均勻的油墨,覆上特制紙張,拿刷子拂拭紙背,最后揭起。
紙上的字跡躍然眼前。
比木活字印出的更為清晰,墨色均勻飽滿,邊緣幾乎沒有暈染,比這個朝代上等質量的雕版印刷還要出色。
江臻滿眼贊色。
大夏朝目前還處在雕版印刷術初代,耗時數月乃至數年雕刻整版,一旦完工便難以改動,效率低下,成本高昂,知識傳播的速度被嚴重拖慢。
她研究活字印刷,核心便是打破這死板的禁錮,變一版一用為一字多用,大大提升靈活性和效率。
“第一步總算是邁開了。”江臻放下印樣,對譚有為道,“大姐夫,金屬活字目前看來沒有問題,接下來,我們要做幾件事。”
“一是油墨,現有的松煙墨和膠質調配,對木質表面尚可,但對金屬表面附著和轉移效果還不夠理想,你去找人嘗試調整配方,加入一些特定的油脂或樹脂……”
“二是鑄造工藝,字體的統一性還要加強,我們需要制作一套標準的字模,你請人雕刻出完美的正體陰文母模,再用它來批量翻鑄陽文活字,這樣才能保證成千上萬個之乎者也長得一模一樣。”
“三是排版工具,金屬活字重,現在的鐵盤和固定方式效率還是低了,可以設計一種……”
譚有為聽得連連點頭,他雖然很多詞聽不懂,但意思明白,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嘗試和找人。
“這事急不得,一步步來。”江臻最后道,“先集中精力解決油墨和鑄造精度問題,需要什么材料、找什么匠人、用多少錢,你列個單子給我,我再介紹個人給你認識,趙胥,需要門路的事,找他就行。”
譚有為鄭重應下,馬不停蹄去安排了。
在工坊這邊忙得差不多后。
江臻便匆匆趕回了城中的新家。
今日是她喬遷新居后,第一次正式設宴,款待幾個朋友和他們的長輩。
因有大戶人家的掌舵者在,而江家眾人是底層平民,怕江家人拘束,她便打算改天再請父母姐姐姐夫們來吃酒。
剛進家門,一股誘人的食物香氣便撲面而來,廚娘潘氏果然不愧是傅夫人精心挑選送來的,廚房里熱氣騰騰,忙而不亂。
見江臻進來,潘氏立即回話:“娘子,菜色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以精致可口為主,兼顧各位老大人、老夫人、小少爺的口味,有蔥燒海參、清燉獅子頭、蟹粉豆腐、八寶鴨……還有幾樣清爽的時蔬和點心,酒是陳年花雕和果子露。”
粗使婆子劉氏正埋頭清洗著最后一批碗碟,動作利落。
門房兼護衛岳杰也沒閑著,正在安置桌椅。
杏兒和桃兒在布置碗筷,擺放果品。
黑風抱著一塊骨頭在啃。
大家各司其職,又互相幫襯,氣氛融洽,配合十分默契。
這時,院外傳來了敲門聲。
江臻轉過身就去開門。
門一開,外頭熱鬧非凡。
打頭的是裴琰,他左側是淳雅老夫人,右側是鎮國公。
后頭站著的是蘇家人,他手邊牽著蘇珵明,另一側站著蘇太傅和蘇老夫人。
再往后,是傅家婆媳,謝枝云與傅夫人。
最后那個,是獨自一人的季晟。
“恭喜喬遷!”
“新居安康!”
“此后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一群人紛紛恭賀。
江臻連忙迎上前,對著幾位長輩便要行大禮:“淳雅老夫人、蘇老夫人,蘇太傅,國公爺,傅夫人……各位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江臻惶恐。”
還不等她行禮。
就被淳雅老夫人一把撈了起來:“我們可當不起你的大禮,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咱們就是來給你暖房的。”
蘇老夫人笑道:“是啊,阿臻,你與州兒他們是至交好友,咱們之間,可不需講究這些繁文縟節。”
傅夫人開口:“阿臻,你是皇上破格錄用的倦忘居士,單論這份才學,在圣駕前的分量就絕不亞于我們任何一人,著實沒必要行這個禮。”
在場之人,頻頻點頭。
他們都知道了,江臻就是倦忘居士,倦忘居士就是她,乃是千古第一奇女子。
這樣的女子,注定史上留名。
“各位站這兒聊天不冷嗎?”謝枝云縮縮脖子,“趕緊進去吧,我都餓了。”
江臻將一大群人迎了進去。
正廳不大,但布置得溫馨雅致。
大家都是自己人,也不分什么男女席,主客位,更不論輩分官職,隨意落座。
江臻笑著開口:“都別客氣,當自己家一樣!”
眾人紛紛動筷,氣氛頓時活絡起來,說說笑笑,談論著各自的近況,偶爾夾雜著蘇珵明的童言稚語,其樂融融。
正吃著,隔壁院子突然傳來一陣讀書聲。
桃兒正好進來添茶,聽到這聲音,解釋道:“隔壁孟家那位舉人老爺,又開始用功了。”
杏兒也湊過來,江臻認識這些大人物的時候,她基本上都在場,見過那幾個貴公子的落魄樣兒,所以,在這些人面前,她不算太拘束。
她眨巴著大眼睛道:“我聽人說,這位孟家舉人老爺,考了好多年都沒中進士,他們家老太太認為是江南風水不好,于是,前陣子舉家搬遷到了京中,不光花大價錢買了隔壁那座風水極佳的大宅子,請了好幾位有名的先生來家里指點,聽說還特意尋了好些個優秀的書生,陪著他們家老爺一起讀書,想沾沾人家的才氣和運氣!”
眾人聽了,都嘆氣。
科舉向來艱難,這種事在京中也不算稀罕。
江臻心中微動。
她的目光轉向正在安靜吃飯的蘇嶼州,開口:“二狗……咳,蘇公子,你以前做的那些詩詞文章,可都還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