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江臻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新鋪子的籌備上。
街頭巷尾關于休夫的沸沸揚揚議論,漸漸被新的市井趣聞所取代,終于淡出了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中心。
新鋪子就在常樂紙隔壁,兩層半的高樓。
一樓敞亮,專門用于陳列和售賣沁雪紙,以及其他計劃推出的高端雅紙。
二樓更為開闊,臨街一面是大窗,光線極好,這里布置成一個書畫鑒賞區,墻上懸掛著一些字畫,主要來自于倦忘居士與陳大儒,等活字印刷成熟,這里也將陳列印制精良的書籍。
三樓只有一半,被隔成一間安靜的書房。
這幾日,沁雪紙已經運送到了店內,新來的伙計正在小心翼翼將沁雪紙擺上貨架。
這伙計名叫曾星,是江臻的三姐夫極力推薦的本家侄子,年方十六,嘴皮子利索,見人三分笑,卻又不過分油滑,他從前走街串巷做過貨郎,對迎來送往很是在行。
“東家。”魏掌柜也改了口,不再叫夫人,他走過來道,“這些天,常樂紙鋪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十之八九,全是來打聽到底什么時候能正經買到那沁雪紙,天天來問,問得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這胃口吊得火候確實夠足了。”江臻開口,“這樣,你在紙鋪門口貼個告示,明天,沁雪紙正式售賣。”
魏掌柜大喜:“是,東家?!?/p>
鋪子這邊的事處理的差不多之后,江臻拿起蘇嶼州早上送來的詩稿,準備去工坊印刷出來。
剛走下樓,一個小糯米團子就沖了進來:“大干娘,我就知道你在這。”
是蘇珵明。
江臻揉揉他的小腦袋:“你怎么來啦?”
“我是和同窗一起來買紙的。”蘇珵明仰著小臉,指了指門口,“喏,他就在外頭呢……”
江臻抬頭看去。
鋪子門口的光影勾勒出一個瘦削沉默的身影,正是俞景敘,他靜靜地站在那里,晦暗的眸光,看向江臻。
江臻眉眼一頓。
不過短短幾日不見,這孩子竟像是換了個人。
他眼窩深陷,下面帶著濃重的青黑,嘴唇緊緊抿著,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陰郁與疲憊。
她并不認為,俞景敘這副模樣,是因為她的離開而難過所致。
大概是失去了陳大儒這位重量級的老師,加上父親被休,導致同窗背后的議論,讓這個本就心思敏感的孩子,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壓力。
“景敘兄,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經常跟你提起的大干娘,我大干娘可厲害了……”
蘇珵明嘰嘰喳喳的身影,讓俞景敘的唇抿更緊。
不過幾天不見而已,為什么娘親,好像過得更好了,她渾身上下好似在發光。
他過得這么不好,這么痛苦,被人嘲笑,失去老師,前途黯淡……
而她卻在這里,和別人的孩子言笑晏晏,籌備著風光的新鋪子,好像一切陰霾都與她無關……
明明一切都是因她所起。
“景敘兄,你怎么不過來?”
蘇珵明疑惑的歪著小腦袋。
俞景敘捏緊了拳。
劇烈的情緒在他眼中翻滾,最終卻只化為一片沉寂,他深深地看了江臻一眼,然后猛地轉過身,一言不發的走了。
“哎,俞景敘,你怎么又走了,不是說好一起來買常樂紙的嗎?”蘇珵明追了兩步追不上,回頭解釋道,“大干娘,我這個同窗家中出了點事,心情不好,你別怪他失禮?!?/p>
江臻點了點頭。
“對了大干娘,國子監馬上要招收新學子了,我問父親去不去,他說隨我,讓我自己想,可我也不知道呀?!毙〖一飺蠐项^,“我曾祖父說,可以來問問大干娘。”
江臻認真回答他:“國子監是大夏最高學府,里頭的學生也多是選拔上來的優秀子弟,教育確實比青松書院更好,但是……”
她話鋒一轉,“那里的競爭也會非常激烈,學業壓力會大很多,一旦進去,你可能要比現在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脫穎而出,所以,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去或不去的問題,關鍵看你自己的意愿,你愿意為了追求更好的學問,去付出更多的辛苦嗎?”
蘇珵明毫不猶豫挺起了胸膛:“我愿意!”
父親基本上天天都會考教他學問,其中絕大部分他都答不出來。
他要成為父親的驕傲。
他要學。
努力學。
“我們小明有志氣?!苯樾Φ?,“既然決定了,那就好好準備,大干娘相信你一定能行,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管來問我?!?/p>
而俞景敘,一路跑回了俞家。
府內的氣氛依舊壓抑低沉,自從那場風波后,整個俞家都籠罩在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中。
俞景敘徑直沖進了書房:“父親。”
俞昭正坐在書案后,面前攤開著一本書,眼神卻有些空洞,顯然并未看進去,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喪之氣。
他抬起頭:“什么事?”
“父親,國子監半個月后會來青松書院遴選優秀學子。”俞景敘眼中灼燒著兩團火,“我想試一試?!?/p>
俞昭眼中終于有了光彩。
若能進國子監,不僅意味著更好的教育資源,某種程度上,也能稍稍洗刷一點俞家不好的名聲。
只是……
他開口:“遴選嚴格,你雖有幾分聰慧,但青松書院人才濟濟,你并非翹楚……”
“我不怕!”俞景敘斬釘截鐵地打斷,“請父親從今日起,為我加大課業難度,搜羅歷年國子監遴選的考題,我要做最難的題,讀最多的書,我不怕苦,也不怕難,我一定要進國子監!”
他要比父親更厲害。
要比蘇珵明更出色。
他要讓拋棄他的人懊悔。
他要讓她親眼看到,失去他這個兒子,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好?!庇嵴呀K于坐直了身體,“既然你有此志氣,為父便全力助你,從明日起,我會為你重新制定課業,搜羅典籍考題,你自己也要爭氣。”
“是,謝父親!”
俞景敘深深一揖。
父子二人正說著,書房外傳來管家的聲音:“大人,二爺從老家派人送信和東西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