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彬被一路押到了祠堂。
只見他爹大理寺卿姚大人面色鐵青地坐在上首,他娘姚夫人冷著一張臉,大哥二哥也都在,俱是一臉嚴肅。
祠堂中央,一張條凳和一根油光水滑的家法棍已經擺好。
“孽障,跪下!”
姚大人見了他,一拍桌子,怒喝道。
姚文彬腿一軟,撲通就跪下了,嘴里還不忘辯解:“爹,娘,大哥二哥,我、我這次真的沒闖禍,我真是去辦正事!”
“寅時不到就鬼鬼祟祟溜出去,能有什么正事?”姚大人氣得胡子直翹,“我看你是記吃不記打,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你不可,來人,給我按住他!”
“別、別打!”姚文彬嚇得魂飛魄散,眼看家丁就要上來按住他,也顧不得什么偷偷驚艷全家人了,大聲喊,“我是去找倦忘居士拜師了!”
祠堂里瞬間一靜。
連準備上前的家丁都停下了動作。
姚大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怒色更盛:“混賬東西,死到臨頭還敢胡說八道,倦忘居士是何等人物,豈是你這種不學無術的紈绔能見的?還拜師?你編謊話也編個像樣點的!”
姚夫人痛心疾首道:“你以前只是貪玩,現在竟學會撒謊騙爹娘了?”
他大哥冷笑一聲:“三弟,你可知多少人想拜見倦忘居士都沒有門路,你倒好,張口就說拜師,太滑稽了。”
他二哥搖頭:“三弟,認錯吧,好好挨頓打,別再嘴硬了。”
見全家沒一個人信,姚文彬又急又委屈,簡直要吐血,喊道:“我沒撒謊,我一大早就是去倦忘居士府上了,裴世子是倦忘居士的學生,我和他一塊兒在上課,還有長公主的兒子岑曠也在,太傅府蘇公子也在旁聽課,他們都是人證,可為我作證!”
他把能報出來的名頭都報了出來,一個比一個響亮。
姚家人面面相覷,臉上的懷疑漸漸被驚疑不定取代。
姚夫人開口:“老三,你說得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姚文彬忙道,“居士定的時辰是寅時四刻,我提前就到了……”
他竹筒倒豆子般,把早上如何匯合,如何上課,居士如何提問,他們如何討論,以及后來岑曠如何鬧事,最后推倒居士導致其受傷流血的事情,也都大致說了一遍。
姚文彬罵罵咧咧:“……那個岑曠,驕橫跋扈,目中無人,居然還敢動手打傷居士,簡直無法無天。”
姚夫人皺眉:“不是說那位居士收學生極嚴嗎,連裴世子聽說也是考察了許久,岑曠,不是都說他……”
她壓低聲音,“手上不干凈,沾了人命嗎,那樣的,居士也肯收?”
姚文彬的大哥開口道:“長公主親自開口,以勢壓人,那位居士……恐怕也很難直接拒絕。”
姚文彬得意道:“居士說了,這次就選一個人當正式學生,是在我和岑曠之間選,現在岑曠鬧出這么大亂子,他肯定沒戲了,那我……嘿嘿,豈不是穩了?”
姚大人的眼神突然變得深邃:“選一個?”
一個清晰的邏輯鏈條,在他這位擅長審案斷獄的大理寺卿腦海中浮現,他緩聲道:“我好像明白了。”
姚文彬急于得到家人夸贊,嘻嘻笑:“爹,你是不是總算明白,其實我比大哥二哥更優秀?”
姚大哥一腳將他給踹開:“爹,什么意思?”
“正因為有岑曠這樣背景深厚,卻劣跡斑斑的學生,那位居士,才需要姚文彬。”姚大人開口,“那位居士,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想收岑曠,但長公主勢大,她不便直接強硬拒絕,于是給出了一個看似公平的方案,這才將文彬也拉了進去。”
他看向還懵懵懂懂的姚文彬,“居士今日受傷,是意外,但也是岑曠本性暴露的必然結果,此事之后,若我們姚家,有膽量去坐實岑曠過往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那么,岑曠必然失去成為居士學生的資格。”
姚二哥接過話:“但反過來,如果我們姚家瞻前顧后,畏懼長公主權勢,不敢去碰岑曠的舊案,那么,三弟這個備選,自然也就失去了價值。”
姚文彬呆住了。
他還以為,是他撞大運了,原來,這背后居然是這么復雜的算計。
姚夫人吸了一口涼氣:“倦忘居士好深的手段,她這是,想讓我們姚家去對付長公主?”
“不是對付長公主府,是依法究查疑犯。”姚大哥抬眼,“即便沒有這件事,我也已注意到幾樁與岑曠有關的舊案疑點重重,只是長公主府勢大,輕易動不得,難以調查,但如今,倦忘居士因他受傷,若能將此事鬧開,撬開一道口子……或許,真能將他那些罪行查個水落石出。”
姚大人緩緩點頭:“我是大理寺卿,執掌刑獄,糾劾不法,本就是我職責所在,畏于權貴而枉法,非我為官之道,以前是缺少一個合適的切入點和足夠的外力推動……如今,這外力,或許就來了。”
姚文彬呆呆開口:“那我呢,能做什么?”
“你不是要當居士的學生嗎?”姚夫人開口,“居士受了傷,你好生伺候在旁就是了,別的不需要你操心。”
春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
皇宮大殿內,朝會如常進行。
各項政務奏報完畢后,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臣,內閣侍讀學士蘇嶼州,有本啟奏。”
眾臣循聲望去,只見蘇嶼州手持笏板,出列躬身,這位極具天賦的太傅之孫,從前就沉穩低調,大病一場后,更是沉默寡言,今日主動奏事,倒是罕見。
蘇嶼州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響徹大殿:“臣要彈劾長公主駙馬都尉,教子無方,縱子行兇,致倦忘居士重傷臥床!”
“嗡——”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低低的嘩然。
倦忘居士?
那個才華不低于陳大儒的女子?
被岑駙馬的兒子所傷?
岑駙馬立刻出列,厲聲反駁:“蘇大人休得胡言亂語,犬子岑曠雖年少頑劣,卻最是尊師重道,怎會做出如此狂悖之事?”
蘇嶼州面色不變:“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岑曠公子因不滿居士教導,口出穢言,居士勸阻,被其大力推搡,后腦磕于青磚之上,血流不止,當場昏迷……人證有三,臣蘇嶼州,裴世子,姚府三少爺。”
岑駙馬一噎。
他心知自己兒子是個什么德行,蘇嶼州所言恐怕十有八九是真,但此刻絕不能認。
他垂首道:“皇上,蘇大人所言,即便屬實,也不過是小兒頑劣,一時沖動失手,曠兒年紀小,正是血氣方剛……”
“岑駙馬此言差矣!”裴琰本沒資格上奏,這會實在忍不住了,走了出來,“本世子今年也不過十八歲,蘇公子當年十二歲時已名滿京城,怎么到了岑公子這里,就成了年紀小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