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被呵斥的孟子墨心中一緊。
他本質還是那個現代高中生,穿越后的幾個月生活,并未增長他的見識,反而讓他更畏懼這個時代。
但,或許是身邊同伴給予了底氣,他并未露怯,冷聲道:“我等乃輔國將軍府友人,聞聽府上添丁之喜,特來恭賀,卻不想,喜事當前,竟能看到這么一出宗族欺凌孤寡的好戲。”
“放肆!”老族長怒聲道,“此乃我傅氏宗族內務,關乎血脈傳承,豈容你一個外人置喙,再敢多言,休怪老夫不客氣!”
“不客氣?”裴琰嗤笑一聲,他姿態閑適,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痞氣,“老頭子,你想怎么個不客氣法,小爺我站在這里,倒想看看,誰敢動我裴琰的朋友一根汗毛。”
蘇嶼州從另一側上前:“傅老族長,晚生蘇嶼州,蘇某雖年輕,卻也知仁義禮智信,傅少夫人新產,身體孱弱,幼女初生,爾等身為同族長輩,不思體恤關懷,反趁其最虛弱無助之時,意欲強立嗣子,敢問,此舉,仁在何處?義在何方?禮法何存?”
在場族人俱是一愣。
鎮國公府世子?
太傅府嫡長孫?
這二人,怎么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將軍府?
族長心頭猛地一跳。
但他仗著宗族規矩根深蒂固,強自鎮定:“裴世子,蘇公子,此乃我傅氏一族內部事務,縱是皇上,亦不會輕易插手臣子宗族家事,還請二位莫要為難老夫,速速離去。”
濃郁的夜色中,身穿黑色錦衣的季晟踏步上前:“本官乃錦衣衛指揮使季晟。”
他報出的名號,讓所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活閻王……他怎么也在?
季晟的目光落在族長的臉上:“傅家上下為國捐軀,爾等擅闖府邸,強開祠堂,意欲混淆傅家血脈,此事,錦衣衛,管定了。”
“你、你……”老族長面色緊繃,咬牙道,“季指揮使,你、你身為天子親軍,與朝臣過從甚密,插手宗族事務,就不怕皇上徹查,治你一個結黨營私之罪嗎?”
季晟笑了聲:“傅家如今,并無男丁在朝為官,傅夫人是誥命,少夫人是遺孀,本官聽聞傅家旁支欲行不軌,特來查看,此乃分內之事,何來與朝臣過密,又何來結黨營私?”
族長被他們幾人輪番壓制,已是心神大亂,面色慘白。
但他仗著族長身份,仍強撐著體面,呵斥道:“你們這是以勢壓人,干涉宗族,天理不容……”
“傅老族長。”
江臻終于開口了。
她是女子,在這樣的場合,不該被矚目,可偏偏,她一開口,所有人的視線,就不由自主落在了她身上。
她邁開步子,在眾人尚未回過神之時,穿過去,走到了祠堂緊閉的大門前,然后轉過身,背倚著象征著傅家百年榮辱的祠堂大門,面對著一眾傅氏族人。
燈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厚重的門扉上。
“你口口聲聲,宗族規矩,血脈傳承。”江臻的聲音透著寒霜,“那我問你們……”
“傅氏列祖列宗在戰場上拼殺時,講究的是同族扶持,還是忠勇為國?”
“傅家兒郎血染沙場時,為的是你們這一房那一支的私利,還是這傅家忠魂不滅?”
老族長一時噎住了。
“你們說,開祠堂,是為了立家族繼承人。”
“這所謂的繼承人,是什么?”
“是一個需要搶奪旁人家產來養活自已的蛀蟲。”
“是一個離了傅家主支這塊肥肉就活不下去的寄生蟲。”
“是一個只會躲在祖宗規矩后面吸血的蠹蟲。”
三個蟲字,如同三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族長和每一個旁支族人的臉上。
族長渾身劇烈顫抖,指著江臻,目眥欲裂:“你放肆!我傅家之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
“外人?”江臻打斷他,“對,在你們眼里,女子是外人,嫁進來的媳婦是外人,真心幫助朋友的人也是外人……只有你們這些恨不得將嫡系骨髓都吸干的旁支,才是自已人。”
“可就是我們這些個外人,今日就站在這里,明白的告訴你們,你們那些齷齪的心思,永遠別想得逞。”
她身后,多了幾個人,是裴琰,蘇嶼州,季晟,孟子墨。
他們站在那里,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老族長的身形有些搖搖欲墜。
他渾濁的老眼掃過眼前這群氣勢逼人的年輕人,心中飛快盤算。
硬拼是拼不過了,錦衣衛的刀可不是擺設。
而且,這女人牙尖嘴利,句句誅心,再說下去,只怕族人的心都要散了。
不如……暫且退去。
傅唐氏畢竟是傅家婦,總要顧全大局,為傅家香火著想,等她回來,再慢慢協商,總好過此刻與這些不講道理的外人硬頂。
若傅唐氏實在疼愛孫女……族里也不是不能讓步,大不了做主,將主支家產一分為二,分一半給那剛出生的丫頭做嫁妝,這已是最大的仁慈和讓步了……
就在這時——
“圣旨到——!”
府門方向,一聲呼喊,劃破夜空。
所有人都驚呆了,不由自主地朝大門口望去。
只見傅夫人風塵仆仆歸來,她身邊,是手持明黃絹帛的宣旨太監。
“圣旨到——傅氏宗族上下,輔國將軍遺孀謝氏,接旨——!”
太監尖細的嗓音,帶著天家威儀。
所有族人烏壓壓跪下去,產后的謝枝云渾身裹緊,被孔嬤嬤小心攙扶出來,所有人,包括江臻一眾,也隨所有人一同跪下。
太監展開圣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輔國將軍府男兒,忠勇性成,捐軀報國,朕每思之,惻然于懷,其志可嘉,其節可風,今聞其遺孀謝氏,克承夫志,貞靜自持,更于艱難之際,誕育一女,此乃天佑忠良,不絕其嗣,朕心甚慰。”
“此女雖系裙釵,然秉忠良之后,鐘靈毓秀,特破格賜封為朝華郡主,賜金冊,享郡主俸祿,以示朕旌表忠烈之至意,亦期傅氏門楣,得賴此祥瑞,光耀延綿。”
“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