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緊閉。
江臻就示意玄凈:“大師,開始吧。”
玄凈取下帽子,緩步走到堂中,盤膝坐定,他雙目微闔,未發一語,周遭便先靜了幾分,連檐下的風都似收了聲。
他啟唇,低誦起安魂固魄的經文。
那經文,清冽如山澗寒泉,又沉厚似古寺銅鐘,字句間裹著一股難言的莊肅,悠悠揚揚在西廂內蕩開。
經文古奧,無一字能解,可那韻律卻像有了形,絲絲縷縷纏繞在梁柱間,漫過每個人的肩頭。
江臻幾人,只覺得似有一雙溫厚無形的手,輕輕托住了他們飄搖無依的魂識,將那些渙散的靈絲,細細捋順,穩穩貼回肉身。
待最后一字梵音落定,玄凈垂眸靜了片刻。
屋內眾人皆已睜眼,眼底的惶惑散了大半,眉宇間是前所未有的平和,抬手撫上心口,只覺魂歸其位,身安心定。
朝華也睡醒了,睜著眼睛四處亂看。
玄凈的目光落在小嬰兒身上,他凝神細看了片刻,掐指點了點,眉頭漸漸蹙起,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謝枝云心口一緊:“玄凈大師,請你一定要幫幫朝華。”
玄凈輕聲道:“小郡主魂魄之光,確實異于常人,璀璨卻帶煞,隱有剝離不穩之象,皇上賜名冊封,如同為其罩上了一層金鐘,暫時鎮住了煞氣,但此法治標不治本,長此以往,恐對其心性乃至壽數,都有妨害。”
他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沉。
“需要畫一道遮魂隱煞符。”玄凈拿出早已備好的原料,“以此符暫時遮蔽她魂魄的異常光華與煞氣,混淆天機,但此符效力有限,并非根除。”
他將幾種材料按特定順序,在一方干凈的玉碟中細心調制特殊的墨。
然后取出泛黃的符紙,他以指代筆,蘸墨,開始虛空勾畫,空氣中隱隱有奇異的波動。
圍觀的幾人大氣都不敢出。
符成最后一筆的瞬間,那黃符紙上驟然亮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隨即隱沒。
玄凈輕輕呼出一口氣,臉色略顯蒼白,顯然耗費了不少心力。
他拿起那道符走到榻前,將其懸于其額前三寸之處,再次低聲念誦了一段簡短的咒文。
符紙無風自動,微微震顫,片刻后,符紙化作點點金紅色的光塵,緩緩落下,融入小朝華的眉心,消失不見。
“好了。”玄凈退后一步,“此符已生效,可保小郡主數年無虞,但切記,她命格特殊,需多積善緣,少近陰煞污穢之地,如此方可滋養其魂。”
謝枝云連忙起身,鄭重拜謝。
“事情暫了,貧僧得離開京城了。”玄凈開口,“貧僧即刻將動身前去西洲,一是避開殺身之禍,二是尋找師父,為小郡主尋求真正的破解之法。”
江臻看向季晟:“慫慫,你可否安排可靠人手,暗中護送大師一程,至少確保他安全離開京城范圍,避開可能的追殺眼線?”
季晟頷首:“可以,我有幾個心腹大將,可扮作商隊或旅人,護送大師。”
玄凈合十致謝:“多謝幾位施主。”
江臻又道:“大師此行,不妨也問一問關于你自身,那些人為何要追殺你,你身上究竟隱藏著什么秘密?或許,尊師能給你答案。”
玄凈目光微動,重重地點了點頭:“貧僧明白。”
事情議定,眾人在傅家又用了些茶點,說了會兒話,便起身告辭。
謝枝云心中感激玄凈,又憐他接下來要倉促遠行,卻身無長物,便趁著眾人不注意,偷偷將一包盤纏塞進了玄凈隨身攜帶的舊包袱里。
玄凈并未察覺,回到江臻小院與悟塵匯合,準備出發時,悟塵幫他整理包袱,小手一摸,便觸到了那包硬邦邦的東西。
“大師兄,這是什么?”
玄凈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面竟是厚厚一疊面額不小的銀票,還有幾十兩散碎銀子和銅板。
他一思索就明白了,走向江臻:“江施主,此物貴重,且出家人云游四方,本應托缽化緣,不蓄金銀,還請施主代為歸還謝施主,貧僧心領了。”
“大師,”江臻不贊同道,“你自持戒律,是好事,但此去西洲,路途遙遠,悟塵年紀尚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一個成年男人,或許可以餐風飲露,但他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你忍心讓他跟著你一路饑一頓飽一頓,僅靠化緣得來的稀粥剩飯果腹?”
玄凈被她說得一怔,下意識地看向悟塵。
小師弟確實比同齡孩子顯得瘦小些。
他自幼被師父教導要清心寡欲,苦修磨礪,認為化緣乞食本是修行的一部分,卻從未深入想過,對于正在成長的幼童而言,這種食不果腹的生活,是否過于苛刻。
他并非不通情理,只是長久以來的戒律束縛,讓他下意識地排斥擁有過多的世俗之物。
江臻見他神色松動,繼續道:“這些銀錢,并非要你奢侈揮霍,只是作為路上的應急之需,確保你們二人能平安抵達西洲,找到尊師。”
玄凈沉默良久。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從錢袋中,只取出了最小的一錠銀子,又將剩下的盤纏仔細包好,遞還給江臻:“如此便夠了。”
江臻知道這已經是玄凈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這時,季晟安排的人手已經到了,是三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漢子,喬裝打扮一番后,根本看不出是錦衣衛的高手。
一切準備就緒。
江臻親自送玄凈師徒出了小院后側門:“大師,保重,日后無論何時歸京,懇請大師能登門喝一杯茶。”
等找到了藺晏晏,也需要這位大師幫忙固魂。
她又對悟塵笑了笑,“悟塵小師父,路上要聽師兄的話,也要吃飽飯。”
“多謝女施主。”
師兄二人朝江臻雙手十合,這才戴上帽子,踏上了西行的馬車。
江臻只能默默祝他們一切順利。
馬車啟動時,玄凈挑開車簾,視線穿過帷幕,落在江臻身上,他只看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然后閉眼睛念經……
晚上,江臻剛要用膳。
門房就來通報,說孟老太太來了。
江臻讓人請進來。
孟老太太是給江臻送一道菜,順便七拐八拐試探性問道:“居士,老身今日前來,有一事,實在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問……我家長孫無憂,今日從聚寶閣回去后,跟老身說了件極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說在聚寶閣遇見了居士您和幾位公子,子墨他竟然讓無憂他們兄妹幾個,喊居士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