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罷晚膳,暮色已濃,宮燈如晝。
江臻與陳夫人告退。
剛走出章和宮不遠,前方便有一隊宮人簇擁著兩人迎面走來。
為首的女子身著緋紅色宮裝,云鬢高聳,珠翠環繞,正是如今后宮風頭最盛的齊貴妃。
她身側跟著面容寬和的二皇子。
齊貴妃一眼便看到了江臻,未語先笑:“真是巧了,竟在此處遇見了倦忘居士與陳夫人。”
江臻與陳夫人向齊貴妃和二皇子行禮。
齊貴妃一把將二人扶起:“本宮傾慕居士才名久矣,一直想著何時能請居士進宮說說話,討教一二,卻總不得空,今日說好了,下回居士進宮,定要去本宮那兒坐坐,也讓本宮沾沾文氣。”
江臻神色不變,只微微欠身:“貴妃娘娘宮中事務繁忙,民女豈敢叨擾。”
她不軟不硬拒絕了。
陳夫人屈膝道:“娘娘,宮門快下鑰了,我等先行告退。”
齊貴妃臉上笑容不變,順勢道:“既如此,本宮也不多留了,二位慢走。”
待江臻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宮道拐角,齊貴妃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淡去。
二皇子低聲道:“我先前也嘗試過結交這位倦忘居士,奈何此女看似溫婉,實則心志極堅,難以深交,如今看來,她似乎更傾向與皇后娘娘往來……”
他頓了頓,“皇后鳳體違和多年,且膝下無兒無女,居士便是靠向皇后,于大局而言,也不過是多了個清貴的名頭,算不得什么勢力,咱們又何必非要花費心思在她身上?”
齊貴妃搖搖頭:“皇后是子嗣有缺,但她終究是皇后,此前她心灰意冷,自閉于寶月樓,不問世事,本宮自然代掌宮權,可如今,倦忘居士竟拉攏皇后參與承平大典,一旦皇后開始重新接觸外務,屆時,本宮這些年牢牢把控的后宮,就要拱手讓人了。”
二皇子臉色微變。
“倦忘居士此人,能讓你父皇破格授予文華閣校理之銜,圣眷非凡,此人的心智手段,豈是尋常?”齊貴妃低低道,“待大典功成,她在文治上立下大功,我實在是想不出,你父皇到時會如何賞她。”
“所以,母妃的意思是,必須將她拉攏過來?”二皇子沉聲道,“可此女性情……兒臣確實覺得棘手,且她是女子,兒臣若過于主動接近,恐惹非議。”
“正因為她是女子,”齊貴妃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有些事,才更方便。”
她意味深長地道,“招攬男子幕僚,需許以高官厚祿,還要應對朝堂上錯綜復雜的關系,而女子……尤其是像倦忘居士這般看似獨立,實則無強硬娘家倚仗,且還是個與丈夫義絕的女子,她最終的歸宿也只有一條,那便是,嫁人,生子。”
二皇子愣住:“母妃是說……”
“噓。”齊貴妃笑了笑,“不到迫不得已,沒必要走這條路,再者,我們也不必不急在一時,且讓她先忙著大典,將名聲和功勞攢得更足些,我們出手,才更有分量。”
接下來一陣子,江臻更加忙碌,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十瓣來用。
天不亮便要起身。
給試用期學生姚文彬上基礎課。
輔助孟子墨制作眼鏡,眼鏡的研制進入了攻堅階段,樹脂鏡片的弧度模具經過無數次失敗,終于有了相對穩定的雛形。
緊接著是工坊那邊。
得益于譚有為和老師傅們孜孜不倦的試驗,彩色印刷技術竟真的有了突破性進展,雖然仍無法做到后世那般精細多彩,但已經能夠相對準確地套印多種顏色……
另外,大典的編纂工作已全面鋪開,作為核心編纂成員和文華閣校理,必須參與進各個分部……
還時不時抽出時間去將軍府陪坐月子的謝枝云聊天喝茶。
轉眼便到了四月,春意漸濃。
輔國將軍府的朝華郡主滿月,傅家廣邀賓客,大辦滿月宴。
傅家的請柬,自然也送到了孟家。
自從收了這份請柬,孟老太太整個人就一直處在懵逼之中,心中又是恐懼又是不解。
輔國將軍府,那可是百年高門,三代忠烈,怎么會給一個商賈之家下帖子?
帖子還寫著闔府蒞臨,竟是邀請孟家上下所有人?
孟家雖富,但與這等勛貴向來是搭不上邊的。
難不成,是那位旁支傅夫人收了孟家銀錢,便大發善心,給了孟家一個攀附高門的機會?
直到滿月宴這天出門,孟老太太也沒定好該送什么賀禮。
她面前放著幾個打開的禮盒:“這金的會不會太扎眼,顯得咱們孟家只會用錢砸人?這玉的,寓意是好,可傅家什么好東西沒見過?這料子會不會又太輕了,顯不出誠意?”
就在這時,孟子墨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直裰走了進來:“母親還墨跡什么呢,時辰不早了,趕緊走吧。”
孟老太太皺眉:“傅家那種高門大戶,規矩多,來往的都是有頭有臉的貴人,你最近說話做事總有些不著調,萬一在宴席上說些瘋話,沖撞了貴人,后果孟家承擔不起,你就別去了。”
孟子墨:“……?”
他是朝華郡主的干爹,干女兒辦滿月宴,他不去?
憑什么他不去?
就在這時,楊媽媽領著江臻走了進來。
孟老太太連忙換上笑容,迎上前去:“居士來了,唉,老身正為這賀禮發愁呢,實在是拿不定主意,讓居士見笑了。”
江臻溫聲道:“老夫人不必過于憂慮,傅家送請柬,邀請孟家上下赴宴,是感念孟家七星蓮的救命之恩,誠心相邀,這賀禮合乎禮數即可。”
孟老太太呆住了。
她依稀記得孟子墨好像提過一嘴,說什么拿了七星蓮去救了將軍府的剛出生的千金……可她當時只當兒子又是胡言亂語或夸大其詞,根本沒往心里去。
原來……竟是真的?
是了,出自倦忘居士之口,還能有假不成?
孟老太太定了定神,迅速權衡。
孟家人口眾多,若真全家都去,浩浩蕩蕩,未免顯得不夠莊重,也有攀附之嫌,她當機立斷:“既如此,那便由老身帶著子墨,隨居士一同前去。”
一行人這才出門上車。
馬車上,孟老太太還在不放心地低聲叮囑孟子墨:“到了傅家,眼睛別亂看,話別多說,也別亂攀附貴人,記住,我們是商賈,能參加這樣的宴席已是天大的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