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清那些人的瞬間,高鎧和許高規等人的瞳孔,都是猛地一縮。
那不是錯覺。
那些人,和他們這些剛從泥地里刨出來的土豆完全是兩個物種。
他們身上穿著一身嶄新的、帶著復雜斑塊紋路的叢林迷彩作訓服。
那種布料一看就非常挺括,顏色深沉復雜,能完美地融入山地環境,絕對不是他們身上這種洗得發白、顏色單一的普通國防綠能比的。
腳上蹬著高幫的翻毛皮作戰靴,鞋底厚實,側面還有排水孔,鞋帶用一種特殊的方式系得一絲不茍,光是看著就覺得抓地力極強,能適應任何復雜地形。
每個人都背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同樣是迷彩色的行軍包,包上用黑色的尼龍帶捆扎著水壺、折疊式工兵鏟和一些他們叫不出名字的裝備,顯得專業、強悍又利落。
這不是最關鍵的。
最讓高鎧他們心里發沉的,是這幫人身上那股子氣。
一共十個人,從兩米多高的卡車上跳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彎,悄無聲息,仿佛每個人腳下都裝了減震的彈簧。
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沒有一個人東張西望,更沒有像他們剛才那樣,因為陌生的環境和兇惡的哨兵而產生絲毫的慌亂或畏懼。
他們就像十柄出鞘的利劍,在那個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如刀削的中年男人帶領下,幾乎是在雙腳落地的瞬間,就“唰”的一聲,自動列成兩排整齊的隊列。
動作整齊劃一,快得像一個人的動作被復制了十遍。
那兩個剛才還對高鎧他們兇神惡煞的哨兵,面對這十個人身上散發出的無形壓力,竟然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嘴里罵罵咧咧的聲音也卡在了喉嚨里,眼神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忌憚。
三號營這邊,所有人都看傻了。
卓越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許高規,聲音干澀:“我操……許、許高規,你掐我一下……這……這他媽是從哪兒調來的神仙?怎么感覺跟咱們不是一個部隊的?”
許高規扶了扶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里充滿了震驚和凝重。他壓低聲音,語氣干澀:“不是感覺,是肯定不是。”
“媽的,跟他們一比,咱們真像是一群剛放下鋤頭、臨時拉起來的民兵。”高鎧低聲咒罵了一句,心里涌起一股極其強烈的不是滋味。
之前在三號營,他們雖然被雷寬和秦野操練得死去活來,但好歹也是從幾百人里殺出來的精英,心里總歸是有幾分傲氣的。
可現在,站在這幫人面前,那點可憐的傲氣,就像是六月天里的雪糕,迅速就融化了,只剩下一種被全方位碾壓的挫敗感和無力感。
蘇棠的目光,也在第一時間落在了那支隊伍上。
她的視線沒有在那些精良的裝備上過多停留,對她而言,那些不過是21世紀單兵裝備的簡陋復刻版。
她的目光像一臺精密的人體掃描儀,飛快地從那十個人身上一一掃過,分析著每一個有價值的信息。
為首的教官是一名中年男人,大概四十歲左右,代號應該是“石山”,這是她從剛才哨兵的口型中讀出來的。
男人太陽穴高高鼓起,是外家功夫練到一定程度的標志。虎口和指關節有異于常人的厚繭,但不是持槍的老繭,更像是常年練習某種重型冷兵器留下的。
他站姿如松,呼吸綿長,看似放松,但腰腹核心始終保持著一股勁,是個硬茬。
石山左后方,一個身高接近兩米、體壯如熊的巨漢,代號“鐵山”。他看似笨重,但站立時雙腳微微內扣,重心下沉,是典型的摔跤或者柔術的預備架勢。
他正低著頭,用一把鋒利的軍用匕首,慢條斯理地剔著自己指甲縫里的泥,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蘇棠注意到,他的耳朵一直在微微扇動,收集著周圍所有的聲音信息。
巨漢旁邊,是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人,代號“鬼手”。
他的手指異常修長,保養得很好,不像個軍人,倒像個彈鋼琴的。
他的眼神看似散漫地落在地面上,卻在用眼角的余光,將整個山谷的地形、哨塔的位置和三號營這十個人的站位盡收眼底。這是一個玩戰術和情報的。
他的眼神看似散漫,卻在用眼角的余光,將整個山谷的地形和火力布置盡收眼底。
隊伍里還有兩個女人。
一個身材高挑,臉上有一道從左邊眉梢一直劃到嘴角的猙獰刀疤,讓她原本還算清秀的五官顯得格外兇悍。
她嘴里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草根,百無聊賴地嚼著,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物,冰冷且不屑。代號“血鳳”。
另一個女人則截然相反。長相艷麗,身材豐腴飽滿,一身迷彩服穿在她身上,都顯得曲線玲瓏。
她有一雙水波流轉的桃花眼,嘴角總是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三號營這邊的高鎧和江言,眼神露骨,像是在菜市場的豬肉攤上挑揀兩塊不錯的五花肉。代號“紅妝”。
這十個人,每一個都是從血水里滾出來的狠角色。
但蘇棠的目光,最終卻定格在了隊列的末尾。
那里站著一個……少女。
一個看起來最多只有十二三歲,身高只到旁邊那個壯漢腰間的女孩。
她太矮小了,穿著那身寬大的迷彩服,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整個人都空空蕩蕩的。
皮膚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蒼白,一張小巧的瓜子臉,配上無比精致的五官,如果是在外面,本該是個粉雕玉琢、惹人憐愛的瓷娃娃。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無害的存在,卻讓蘇棠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種無法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
對于蘇棠這具身體的記憶來說,這張臉,是完全陌生的。
但是,那種感覺騙不了人。
就像你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忽然聞到了一股只屬于你童年時期臥室里舊書柜的味道。
那種時空錯亂的違和感和強烈的熟悉感交織在一起,讓蘇棠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瞬間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她目不斜視地看著著那個女孩。
女孩有一雙大得驚人的眼睛,瞳孔是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黑色,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沉靜得可怕。
當那雙眼睛與蘇棠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時,蘇棠清晰地看到,女孩的眼中沒有一絲屬于孩童的天真或膽怯。
那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仿佛燃燒過一切后的荒原。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緩緩地抬起了頭。
在看清蘇棠的臉時,她那雙死寂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錯覺的波瀾。
然后,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角落里,那個女孩沖著蘇棠,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