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小隊所有人的腳,踏入那片被稱為“迷霧谷”的區域時,世界仿佛被瞬間按下了靜音鍵。
前一秒,林間還有鳥鳴和蟲叫,可現在,只剩下自已粗重的呼吸聲,和作戰靴踩在厚厚腐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濃郁的、近乎乳白色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涌來,像是有生命、有溫度的活物。它冰冷、潮濕,帶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和腐爛植物的味道,蠻橫地鉆進每一個人的口鼻、耳朵,甚至試圖滲透進作戰服的縫隙里,黏在皮膚上。
能見度,急劇下降。
五米。
三米。
到最后,幾乎連自已伸出去的手都看不真切。每個人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前方隊友晃動的背影,像一個個在牛奶里游泳的鬼魂。
隊伍被迫收縮,前后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幾乎是后背貼著前胸。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鋼槍,槍身上冰冷的觸感,是此刻唯一能帶來安全感的東西。
“都跟緊了!注意腳下!”高鎧的聲音從隊伍中段傳來,帶著一絲他自已都未曾察變的緊張,“許高規,報數!”
“一!”
“二!”
“三!”
……
點名報數的聲音在濃霧中傳遞,顯得有些發悶,但至少證明,二十個人,一個都不少。
蘇棠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僅次于負責開路的鬼手和一直保持沉默的影子。
她的感覺很不好。
這霧氣太不正常了。正午的太陽,就算再弱,也不可能被完全遮蔽成這樣。這里的磁場紊亂,空氣濕度和溫度都異于尋常,形成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顯然是特殊地理環境造成的。
可那股混雜在霧氣里的、若有若無的腐臭味,卻絕不是自然形成的。
“大家把水壺拿出來,喝一口。”蘇棠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環境里,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把嘴巴和鼻子用濕布蒙上,這霧里可能有問題。”
雖然沒人知道有什么問題,但基于之前蘇棠表現出的神乎其技,所有人,包括一號營的精英們,都下意識地執行了命令。
鐵山一邊笨拙地撕下衣角沾濕,一邊甕聲甕氣地抱怨:“這鬼地方,比老子在東北老林子里遇到的‘闖關東’還邪乎,憋得人喘不上氣。”
“閉嘴,鐵山。”紅妝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帶著一絲壓抑的煩躁,“省點力氣,別跟頭蠢牛一樣亂哼哼。”
她心里其實比誰都毛。這種完全失去視野的環境,是她這種擅長高速突襲的戰士最討厭的。感覺自已就像一只被蒙住了眼睛的獵豹,空有一身力氣,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撲。
她忍不住看向前方那個纖細的背影。
蘇安……那個女人,她好像一點都不怕。她的腳步依舊平穩,呼吸的節奏也沒有絲毫紊亂,仿佛不是走在未知的死亡禁區,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園里散步。
這個認知,讓紅妝感到一陣莫名的心安,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挫敗感。
隊伍又往前走了大概十分鐘,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和壓抑。四周安靜得可怕,連風聲都沒有,只有腳下踩碎枯枝的“咔嚓”聲,在這片空間里被無限放大,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影子,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
她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雕像,一動不動。
跟在她身后的鬼手反應極快,立刻做出一個戰術手勢,整個隊伍瞬間停了下來,所有槍口一致對外,形成一個簡易的環形防御圈。
“怎么了?”秦野的聲音從蘇棠身后傳來,低沉而有力,像一顆定心丸,瞬間穩住了有些騷動的隊伍。
影子沒有回頭。
她只是緩緩地抬起那只纖細蒼白的手,指向前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白霧深處。
所有人的視線,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投了過去。
霧太濃了,什么也看不見。只能隱約看到一個巨大無比的、如同小山般的黑色輪廓。
“那是什么玩意兒?”高鎧壓低了聲音問,心臟不爭氣地“怦怦”狂跳起來。
沒人回答他。
影子終于開口了,她的聲音,像是兩片生了銹的鐵片在摩擦,嘶啞、干澀,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她只說了兩個字。
“到了。”
到了?到哪兒了?
這兩個字,像兩只無形的手,瞬間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嚨。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腳底板順著脊椎,瘋狂地往上爬。
秦野打了個手勢,示意隊伍原地警戒,他和蘇棠、江言、鬼手四人,呈戰斗隊形,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個巨大的輪廓摸了過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股腐臭味越來越濃。
那是一種極其復雜的味道,混合著死亡、腐爛、風干的皮革,還有一絲詭異的、像是祭祀時焚燒香料的甜膩氣息。
終于,他們穿過了最后一層薄霧。
當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饒是江言這樣素來沉穩的軍人,瞳孔也驟然收縮,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棵巨大到無法想象的古榕樹。
它的樹冠遮天蔽日,無數條粗壯的氣根從枝干上垂下來,像一位垂暮老人的胡須。
這本該是一副充滿生命力的景象。
可現在,這棵樹上,沒有一片葉子。
取而代之的,是“果實”。
一具具……倒掛著的“果實”。
那是一幅足以讓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潰的畫面。
十幾具形態各異的尸體,被粗糙的麻繩倒吊在古榕樹虬結的枝干上,像一串串風干的臘肉,隨著霧氣的流動,在空中輕輕地、不知疲倦地晃動著。
“吱嘎……吱嘎……”
老舊的樹枝和緊繃的繩索,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這片死寂的山谷里,像是魔鬼在演奏著它最得意的樂章。
這些尸體,穿著不同年代、不同款式的衣服。
有穿著破舊獸皮、一看就是當地獵戶的;有穿著六十年代常見的藍色工裝服,像是誤入此地的工人的;甚至還有兩具,穿著幾十年前那種老式的探險家夾克,尸體已經完全變成了干癟的黑褐色,像兩截被燒焦的木炭。
他們的臉上,都保持著臨死前那極度驚恐的表情,嘴巴大張著,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無聲地控訴著什么。
跟在后面的高鎧、鐵山等人,也壯著膽子湊了過來。
當他們看清這棵“尸體樹”的全貌時,整個隊伍,徹底失聲了。
“嘔……”
隊伍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沒忍住,發出了劇烈的干嘔聲。
這就像一個信號。
好幾名年輕的戰士,再也控制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覺,轉身跑到一邊,扶著樹干吐了起來。連他們吐出來的,都仿佛是帶著恐懼的酸水。
“媽的……”鐵山這個身高一米九、壯得像頭熊的漢子,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只罵出兩個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上過戰場,見過死人,見過被炮彈炸得四分五裂的殘肢斷臂。他以為自已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可眼前的景象,和戰場上的死亡,完全是兩個概念。
戰場上的死亡,是慘烈,是悲壯。
而這里的死亡,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藝術品般的邪惡。
這是魔鬼在炫耀它的收藏品。
“都……都別看了!把頭轉過去!”江言最先反應過來,他強忍著喉嚨里涌上的腥甜,大聲命令道。
他知道,這種景象對士兵的心理沖擊有多大。再看下去,別說戰斗了,恐怕整個小隊的士氣都會徹底崩潰。
紅妝的臉色也不好看,她的一只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她沒有吐,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示出她內心的極不平靜。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蘇棠。
她想看看,這個女人,這個在任何時候都顯得從容不迫的女人,在面對這種超出人類想象極限的恐怖時,會是什么反應。
她會不會也尖叫?會不會也嘔吐?會不會也嚇得渾身發抖?
然而,她失望了。
蘇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恐懼,沒有惡心,甚至沒有憤怒。她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法醫,在看待一堆沒有生命的證物。
她就那么平靜地站在樹下,仰著頭,一具一具地,仔細地看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尸體。她的眼神,專注而銳利,仿佛在閱讀著什么重要的信息。
秦野站在她的身側,高大的身軀像一座山,為她擋住了來自其他方向的潛在危險。他也沒有看那些尸體,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蘇棠的臉上。
只要她皺一下眉,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把她帶離這個地方。
“蘇……蘇老師……”高鎧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挪到蘇棠身邊,艱難地開口,“這……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東西?是……是那些雜種干的?”
蘇棠的視線,從最頂端那具已經完全風干的尸體上,緩緩移了下來,最終,落在了最下方、離地面最近的一具尸體上。
她沒有回答高鎧,而是邁開腳步,徑直走了過去。
“別過去!”高鎧下意識地伸手想拉住她。
“讓她去。”秦野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波瀾,卻有著不容置疑的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