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還沒到鳳瀾院,消息先傳了回來。
看見何姥姥蔫頭耷腦,沒了昨天氣勢,梨月心里很痛快。
從錦鑫堂傳回的閑話,是說老太太、太太吃了筍蕨餛飩與山海兜子,才想起了周嬤嬤。
梨月覺得這話未必是真的。
世家大族乳母很是尊貴,公子小姐們長大成人,也會將乳母榮養(yǎng)在身邊。
周嬤嬤不到半百,年歲不算很大,正能幫主子管事。
世子爺回府第二天就看望她,也足見感情深厚。
年富力強的乳母嬤嬤,就算世子不在府里,沈氏也應(yīng)該厚待。
直到今天老太太、太太發(fā)話,周嬤嬤才得掌事位子,這事兒好沒有道理。
梨月覺得老太太、太太是在用周嬤嬤提點沈氏。
鳳瀾院是寧國府內(nèi)宅,沈氏只用沈家的下人,連夫君的乳母都不理,實在是過分了。
玉墨懂得老太太、太太心意,才會送山海兜子引出這件事。
梨月覺得玉墨很聰明,自已從她身上能學(xué)到不少東西。
“昨兒秋盈還想巴結(jié)何姥姥,險些白丟了幾吊錢!”
環(huán)環(huán)笑得拍炕頭,秋盈仍是數(shù)錢。
“你懂啥?禮早晚都是送!換了周嬤嬤做書齋掌事兒,咱也得送禮!”
“先不要送禮。”梨月擺手制止,坐在炕邊蕩著腿。
“周嬤嬤不喜拉幫結(jié)伙,咱們上趕著送禮,可能適得其反。而且她剛過來,新官上任三把火,說不定要抓人扎筏子,咱們可別當(dāng)出頭鳥?!?/p>
環(huán)環(huán)沒主意,秋盈卻是急脾氣:“香草她們搶先送禮,咱們咋辦?”
梨月緩緩搖頭:“周嬤嬤若是收禮辦事的人,就沒必要投奔她。咱們幾個粗使丫鬟,一共有幾個錢,可填不起無底洞!”
她們?nèi)齻€的積蓄攏在一起,也沒二十兩銀子,靠送禮確實不成。
環(huán)環(huán)與秋盈也就沒話說。
她們正在小屋說話,就聽下房院里嘈雜大亂。
昨天何姥姥擺酒請客,收了許多禮金錢財。
鳳瀾院的二等三等丫鬟,或膝下有女兒的婆子,給她送了不少禮錢。
大伙兒都想進澹寧書齋,在世子書房里服侍。
躲開大奶奶的眼睛,給世子爺紅袖添香,這是丫鬟們攀高枝兒的捷徑。
何姥姥的掌事差事沒了,這些人怎肯吃虧?
畢竟送的最少的,也給了十兩銀子。
梨月裝作打水,提著桶跑去下房院看熱鬧。
見一伙人聚在何姥姥屋外,七嘴八舌都拉著她討錢。
何姥姥是個錢串子,到手的銀子如何肯還?
兩邊又吵又罵,鬧到扯衣裳抓頭發(fā),險些廝打起來。
忽聽脆生生一句“都住手,蘭姑娘來了”吼的眾人發(fā)愣。
梨月凝眸看去,正見香草攙著芷蘭,姐妹倆直溜溜擋在門口。
芷蘭自矜是通房,今早就改了裝束。
一身胭粉軟緞襖裙,高高吊起發(fā)髻,蟲草花點翠發(fā)釵,半個主子似得。
她一手甩著絲帕,一手扶著香草兒,板著臉兒就啐了一口。
“你們要造反不成?我姥娘雖不做掌事,我卻還不曾死!我是小姐抬舉的通房,明日就是姨娘身份。這院里除了小姐,誰還大似我?她好歹是我姥娘,你們敢撕扯她?”
她這氣派模樣也確實唬人,眾人被啐得不敢還口,頓時偃旗息鼓。
芷蘭見壓服了她們,心里自是得意,指著她們鼻子冷笑。
“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不過討個書齋的差事罷了。我姥娘管不了,我還管不了么?咱沈家來的陪房,我自會照應(yīng),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討錢的丫鬟婆子聽她這么說,心里才一塊石頭落地。
畢竟鳳瀾院就芷蘭一個通房,少不得姨娘位份。
她已是半個主子,要抬舉小丫鬟,比何姥姥更容易。
見送禮的錢沒白花,眾人這才放了何姥姥,又圍著芷蘭恭維起來。
梨月躲在外頭聽著,心里都替她羞臊。
她六歲就進了寧國府,府中規(guī)矩早聽得耳朵起繭兒。
府里的爺們抬通房,必須要嫡妻帶著,給所有長輩磕過頭。
再由執(zhí)掌中饋的主母,記名帖發(fā)給管事房,才可開臉兒收房。
通房丫鬟雖名為丫鬟,其實已算低等妾室,收在房里是圖生兒育女的。
寧國府里規(guī)矩森嚴(yán),對子嗣十分看重,不會糊涂著讓丫鬟生育后嗣。
芷蘭做通房,只是沈氏隨口一句話,不曾稟報過老太太與太太,又不曾在管事房記名錄帖,那是沒名沒分上不了臺面的,虧她還逞著臉炫耀?
再者說來,就算正式抬了通房,衣著頭發(fā)也不許逾越。
寧國府的規(guī)矩,通房丫鬟開臉兒后,只許盤頭戴金銀釵,不許上頭梳高髻,做小媳婦兒打扮,除非抬妾做了姨娘。
芷蘭連通房位子都是虛的,人就打扮成這樣,若出了鳳瀾院,怕不要挨教引嬤嬤的竹篾子。
梨月看著她這樣兒,心中十分不解。
沈家在京師是詩禮大族,按說禮節(jié)規(guī)矩該比武將出身的寧國府更嚴(yán)厲。
可冷眼看去,沈氏只看重表面規(guī)矩,還寬以待已嚴(yán)以待人。她對外人特別嚴(yán)酷,反而把貼身丫鬟放縱的忘乎所以。
梨月正發(fā)愣亂想,只覺耳垂一疼,被人擰住了耳朵。
還沒來得及叫疼,就聽廚娘曹大嬸冷哼道:“叫你干活找不著人,跑到這里來湊什么熱鬧!今日要預(yù)備合巹宴,誰敢躲懶兒看我不揍她!”
她嘴里罵的熱鬧,手倒是不重,梨月連聲求饒,她就放了手。
一溜煙兒跑回廚房,見環(huán)環(huán)和秋盈都紅著耳朵,顯然都被教訓(xùn)了一頓。
“老太太、太太發(fā)話,晚間做喜事席面,給大奶奶世子爺補合巹酒。少不得肉食果蔬看盤,還有合歡湯、百合餅等吉祥點心。大伙兒仔細著些,少要偷懶?;???蓜e高枝兒還沒攀上,就把這里的差事丟了?!?/p>
曹大嬸訓(xùn)話時,幾個雜使媳婦沒來,還在何姥姥房前奉承芷蘭。
這話自然是指桑罵槐,梨月心里可惜,那該聽的人沒聽見。
小廚房里忙著蒸肉食點心,鳳瀾院里也披紅掛彩熱鬧起來。
前幾日世子爺回府家宴,還只是老太太賞了些紅燭喜被鋪設(shè)暖閣。
今天卻是大張旗鼓,由于寧夫人發(fā)過話,管事房針繡房都派了人來。
鳳瀾院滿鋪紅氈,暖閣里椒房熏香,儼然新婚合巹。
直忙活到午后時分,鳳瀾院全部一二三等丫鬟,連同小廚房、雜院粗使丫鬟,全喚進院里來,要挑選伺候合巹的人。
梨月她們站在最后頭。
掌事趙嬤嬤還不曾說話,芷蘭倒是小嘴兒叭叭。
“新房暖閣里芷清、玉墨兩個,四個二等丫鬟擺合巹宴。我伺候小姐、姑爺房里更衣!”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冷森森的聲音質(zhì)問:“你可是大奶奶的丫鬟?為何不尊規(guī)矩,打扮成這幅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