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廚房幾個粗使婆子是寧國府出身,平日也不得臉。
她們見粗使丫鬟能進院端盤子,便求她們好歹偷點菜果出來。
秋盈最喜歡偷嘴兒,便包了些橄欖柑子給她們
那幾個婆子吃順嘴兒,便說了幾句舊話,都叫秋盈聽了去。
寧國府的規矩,小爺們大了未娶親時,身邊都有一兩個通房丫鬟。
世子爺住澹寧書齋時,身邊有一個,卻不是玉墨,而是她姐姐玉竹。
寧國府這般世家,凡小爺們身邊貼身丫鬟,少不得就走這條路。
玉竹是一等丫鬟,相貌身段還在其次,最可愛是秉性沉穩隨和。
她比世子爺還大一歲,老太太特意撥來照應孫兒。
世子本打算娶親后,將玉竹抬做妾室養著,也是大家子弟的禮節。
卻不知他剛出征才幾個月,沈氏就要打發澹寧書齋的丫鬟。
這事回過主母太太,寧夫人不好駁回她面子讓她多心,只得應了下來。
那些年紀小的家生子丫鬟,各自父母領回家,外頭買來的交給各自干娘帶回家養活。
澹寧書齋只有玉竹玉墨年紀大,寧夫人還特意吩咐,留著她姐妹兩個。
卻不知沈氏的手快,早早將玉竹、玉墨姐妹領出去,送到陪嫁莊子配人。
偏那日府中給老國公私祭,老太太、太太都不得閑。
玉墨半路掙脫逃走,跑去周嬤嬤家里告訴,這事兒才傳出來。
此時才派人出城去追,哪里還追的回來?
玉竹到了沈家莊子里,當夜就上吊死了。
等消息傳回寧國府,尸身都送去化人場燒做了灰塵。
沈氏沒想到玉竹這般烈性,嚇得跑去寧夫人院里請罪。
哭說自已不知玉竹身份,是好心辦了壞事。
寧夫人念她是新婦,也不能夠責備,還柔聲安撫了許久,讓她休要害怕。
玉竹玉墨的父母兄弟,都在南方看莊子生意,不在京師里頭。
寧夫人對外說玉竹身染女兒癆病死,賞了她家一筆燒埋銀子,又派人去周嬤嬤家里,將玉墨接了回來安撫,此事就罷了。
玉竹死得悄無聲息,連骨頭灰兒都不曾留下。只有她妹妹玉墨每在無人處痛哭,還不敢叫上房里主子知道。
因玉竹是老太太院里撥過來的,這事兒瞞不過她老人家。
老太太讓沈氏“好歹留著玉墨”,她才沒敢再逼玉墨出去。
玉竹死的事兒,府里一直瞞著世子爺,他回府當天才知道。
正因有這等情分,世子怎能不維護著她?
秋盈講著閑話,嘴里嘖嘖不停:“平素大奶奶說話柔聲細語,動不動淌眼抹淚,好不可憐兒見得。誰想她手上攤著人命呢!”
環環人傻實在,還道:“大奶奶不知玉竹姐是通房,都是下頭婆子做的,也不能怪她吧?”
秋盈齜牙戳了她一指頭:“豬腦子,這叫殺人不用刀,最厲害不過。這種事大奶奶不發話,哪個婆子敢干?玉竹姐已是世子爺的人,她會當著人不說?誰縫著她的嘴不成?”
梨月聽了這事兒,心中只堵得難受。
她對玉竹印象不深,只記得長挑身材瓜子臉生的白凈。
不知那一日忽然就不見了,澹寧書齋只剩了玉墨一個。
還以為玉竹回父母身邊嫁人去了。
她們這些丫鬟,在主子的眼里,都是些貓狗般的小玩意兒。
喜歡了在手邊賞玩,不喜歡了隨手丟棄。
就算無辜身死,頂多得一聲嘆息,全沒有公道可言。
沈氏是官家貴女,平常三從四德慈愛憐下掛在嘴邊。
可害死無辜丫鬟,只需哭著說句“不是故意的”,長輩親眷便可原諒,還要生怕她心里不安穩。
可玉竹一條性命,卻化作灰煙消散,從此無影無蹤。
梨月又想起玉墨。
她明知姐姐是枉死,卻斗不過罪魁禍首,該有多么怨念可嘆。
梨月正在發愣出神兒,秋盈湊上來道:“小月,咱巴結玉墨姐姐,算是巴結對了!玉竹姐死了三年,往后必然是玉墨姐補窩兒。憑她這般情分,世子爺不寵她寵誰?過不了一年半載,就能抬做姨娘了!咱三個跟了她,早晚混個二等丫鬟當!”
寧國府的規矩,姨娘小娘院里,最高只能用二等丫鬟。
以玉墨這般情分,抬姨娘不過世子爺一句話,大奶奶也阻攔不了。
可梨月想起玉墨方才的話,總覺得她未必肯走這條路。
給世子爺做通房丫鬟,不過圖個一時富貴,就算將來能抬做妾室姨娘,也是一輩子做奴婢,任由旁人踩踏。
玉墨有她姐姐的前車之鑒,還冷眼看了沈氏三年,她該不會屈身受辱。
“我覺得玉墨姐姐不會當姨娘?!崩嬖聯u頭。
可秋盈不信:“做丫鬟的,誰不樂意當姨娘?誰放著半個主子不當,倒愛當奴才,配個小廝或者常人,過這一輩子?可不是傻子了?”
秋盈雖長普通,但平素極愛打扮,在粗使小丫鬟里,是個出挑的。
她總說是小廚房埋沒了她,若能分在主子院,早攀上高枝兒,混個通房小娘當當。
梨月懶得與她辯,倒是環環駁了她:“我不樂意當姨娘,只想回家?!?/p>
“啐!憑你小胖丫頭,想當沒人要哩!”
“你長得也不俊,你也當不上!”
梨月翻身不理,憑她倆吵嚷一陣,便胡亂睡下了。
此時月上中天,鳳瀾院紅燈熄滅寂寥無聲。
暖閣的螺鈿拔步床里,沈氏還伏在被上流淚。
趙嬤嬤已賭氣回屋了,暖閣只剩芷清一人。
芷清是個有主意的丫鬟,見不得自家小姐只是自怨自艾,嘆了口氣道:“合巹宴已經如此,小姐別哭壞了身子。依著奴婢意思,明日清早您好歹下個氣兒,將趙嬤嬤喚回來是正理?!?/p>
沈氏不肯聽,只是哭道:“她是我的乳母,周嬤嬤是人家乳母。周嬤嬤知護主替主子說話,她不替我說話罷了,還踩我維護人家?”
芷清看她還鬧脾氣,心里有些發急,忙道:“奴婢倒要問一句,這‘人家’是誰,姑爺是外人不是?今晚沒能圓房,太太、老太太明日豈有不問的?小姐只顧爭面子,明早怎么去請安敬茶?那喜帕……”
她是個姑娘家,也不好意思明說,就往床褥一指。
繡著百子圖的衾褥上,鋪著素白綾喜帕,甚是奪目。
沈氏不禁滿臉通紅,握著胸口又哭起來。
“他這般給我沒臉,不過是為死得那狐媚子!早知曉如此,我就不該手軟,還留著玉墨做什么?”
芷清聽她突然說這個,忙俯身掩著她嘴,急道:“小姐低聲!玉竹沒福得了女兒癆,與咱們有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