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宮中典儀女官乘宮車駕到。
二太太作為秀女嫡母,親自去大門口迎接。
寧老太君、寧夫人、三房太太,沈氏,都聚在鶴壽院里迎接。
不久聽門口鼓樂齊鳴,二太太引領典儀女官進入垂花門。
這位女官姓劉,年紀不到三十歲,儀態容貌端莊秀麗。
身后還跟著四名小宮女,一色大紅繡紗宮裝,手里捧著描金禮盒。
劉女官是內宮四品典儀,平日在何昭儀宮中當差。
寧老太君帶闔府女眷迎接,口中先給何昭儀請安,隨后與劉典儀問好。
劉典儀自謙還禮,眾人進正堂落座,沈氏親自奉茶。
今日是給三小姐相親,所以寧家所有小姐,都沒在正堂上陪著。
宮中女官來府上相親,是內宅中極隆重熱鬧的大事。
各院的丫鬟婆子,少不得都跑來看熱鬧。
大伙兒進不了鶴壽堂大門,就圍在花園假山下,伸長脖子看女官風采。
梨月等人也都來了,站在抄手游廊上遠看,只恨擠不到前頭。
大家見劉典儀身量高挑,姿容沉靜端莊。
一襲紫色團領窄袖宮裝,通身繡著圈金葵花,衣裳裙擺邊都墜著珠絡兒。
腰間是革金腰帶,足下刺繡金華宮鞋。
頭上戴紗帽鑲金珠滿簪絹花,額角眉間貼著珠子面花兒。
雖不雍容華貴,卻有滿滿書卷氣,令人心生艷羨。
選入宮中的女官,一般未婚少女或是年輕寡婦,知書識禮各有所長。
她們不似妃嬪宮女一輩子不出宮,大多數年老后會回鄉養老。
“宮里頭的女官兒,真是上等好模樣兒,連走道一陣風似得,看著恁得舒服漂亮。再看那身紗袍兒,頭上戴的官帽兒,好不華麗雅致。這劉女官兒的品級,對上外頭男官兒,怕不是個禮部尚書。”
范婆子擠在梨月身邊,咂嘴連連贊嘆。
這女官兒是不是尚書,丫鬟婆子們倒不知曉。
但這次相親之后,寧國三小姐卻是正經的五皇子妃。
大伙兒都擁擠著沒走,要等寧三小姐出來。
又等好大一會兒,才見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寧三小姐,從二房院正門出來,順著甬路往鶴壽堂走。
兩個穿青綢衫的老嬤嬤引路,四個綠衣小丫鬟圍隨,都是清爽干凈的。
寧二太太按照誥命夫人品級,身著大衫霞披戴了翟鳳冠,
寧三小姐穿蕊紅繡刻絲鸞紗袍,戴著小巧海棠花金冠,與嫡母牽著手。
今天這等好日子,三小姐卻沉著白皙小臉兒,紅紅嘴唇撅得老高。
梨月不知三小姐有何心事,忽聽遠遠傳來女人哭腔呼喚。
這一群人在前面走,還有個人在后面追,不停叫著“我的女兒”。
“后頭那個可是錢姨娘?”秋盈一眼認了出來。
大伙兒順著手指看去,不禁都看傻了眼睛。
錢姨娘穿戴的極為隆重嬌艷,玫瑰紅撒金紋通袖對襟衫,下面是翠藍繡金花八幅湘裙,頭上金絲?髻,赤金點翠梅花鈿兒,滿冠分心都是赤金八寶兒。
她這一身兒打扮不似妾室,竟與太太的裝束差不離兒。
錢姨娘一路追上人群,將眾人的路擋住,滿臉委屈張口哀求。
“二太太,今日是三丫頭相親,您好歹給親娘一個臉面,讓我跟著過去,也不會低了您的身份!”
梨月她們離著遠,聽不清錢姨娘說了什么,但看她意思是想跟著去。
這種正式場合,錢姨娘若是悄悄跟著,其實也不算什么。
估計鶴壽堂里人多,她混在丫鬟嬤嬤之間,不吭聲也就罷了。
可錢姨娘做這樣打扮,二太太就不能帶她去了。
宮里女官問起來,少不得就得解釋寧三小姐的嫡庶,豈不是貽笑大方了。
梨月她們小丫鬟不敢說什么,幾個老婆子嘴里卻沒些好話。
“寧二爺在院里寵妾滅妻,二房素來是小老婆當家。三小姐跟著這等生母長大,能是什么好的?將來嫁了五皇子,只怕還有的爭鬧呢!”
老婆子說的沒錯,二房院里只有錢姨娘得寵,二太太幾乎是擺設。
錢姨娘生得一雙兒女,寧三小姐與寧三公子,寧二爺都極為寵愛。
二太太生的嫡子寧二公子,常是個把月見不得父親的面。
除非鶴壽堂老太太跟前、婚喪嫁娶祭祖之時,寧二爺與二太太仿佛陌路。
寧二爺這等寵妾滅妻,錢姨娘也有意無意,常給二太太沒臉兒。
今日這件事兒,顯然是錢姨娘恃寵而驕,要彰顯自已生母地位。
寧三小姐是她生的,是在她膝下撫養的,好親事是她爭來的。
如今女兒要定皇家婚事,她怎肯放手,讓女兒只認嫡母不認自已?
“你這是做什么?”
二太太平日脾氣軟,可見錢姨娘這樣,心里也泛起惱怒。
“平日你上頭上臉兒我都不理論,今日府闔家大事,你豬油蒙心不成?”
“求求二太太,好歹讓我跟著去。三丫頭年紀這么小,片刻沒離開過親娘。今日宮里派人相看,容不得半點差池。咱們寧國府三個房頭都有小姐,誰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的?若一會兒有人使壞,有我這親娘在,好歹能給三丫頭擋災!”
錢姨娘滔滔不絕說著,眼淚就撲簌簌落了下來。
她這些話都是真心,三小姐是她的命根子,她不容許這門婚事出問題,必須要親眼看著相親。
二太太氣得眼里冒火,懶得與她多說,只呵斥嬤嬤丫鬟。
“你們都是死人嗎?宮里女官在鶴壽堂等著,時辰是能耽誤的嗎?你們還等著我過去拉扯她?”
錢姨娘見二太太怒了,趔趄著腳兒趕了兩步,堵在路中跪下,袖中抽出絲帕,嗚嗚咽咽的流淚哭泣。
錢姨娘容貌還算不得頭等,出眾的是身段窈窕,一雙鳳眼垂露含情。
自她進了寧國府二房院,總是紅著眼角兒似泣如訴。
只要她流上幾滴眼淚,寧二爺就無事不肯依她,因此她眼淚說來就來。
“我服侍二爺這么多年,好歹生養了一雙兒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二太太,您可不能把三丫頭奪了去啊,這不是要了我的性命?”
若在平時,錢姨娘也不敢明目張膽的鬧,可今日不一樣。
若女兒嫁的是王孫公子就罷了,可她嫁的是五皇子。
那可是未來的太子乃至于萬歲爺,
這太子妃、皇后之母的名位與福氣,錢姨娘怎能拱手讓人?
三丫頭是她生養的,絕不能讓旁人奪了去!
錢姨娘跪著攔路,抵死不肯讓開。
二太太惱怒的要不得,立著眉毛呵斥婆子們。
“把這丟人東西帶回去!等鶴壽堂禮數完了,喚二爺來教訓她!”
兩個婆子連忙過去,要把錢姨娘拉走。
可是千想萬想想不到,就在這個時候,寧三小姐突然甩手。
小姑娘提著裙擺,擋在錢姨娘跟前,直挺挺給嫡母跪下了。
“母親!姨娘是女兒的生母,女兒絕不肯為攀附高門,舍棄生母養育之恩。請母親看在父親的情面上,讓姨娘陪女兒同見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