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鶴壽堂老太太動怒,寧二小姐鬧得沒臉。
如今她的親事,寧夫人已經(jīng)不管了,任憑寧元竣或寧老太君的心意行事。
依照寧元竣的意思,自是與晉州榮國府結親,因為往后許多事用著榮家。
可寧老太君抵死不同意,定要與臨江侯何家親上做親。
昨夜就是為了此事,祖孫兩個險些說僵,最終也沒定出個章程。
倒是不曾想到,榮國公看中寧家,書信往來兩次,就把小兒子派來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寧二小姐雖鬧出了糊涂事,到底還是不愁嫁。
晉州榮國府的三郎,親自押運著禮物,昨天就到了京師。
在館驛里歇了一夜,大清早就收拾周正,拿著帖子上門來了。
連寧元竣都沒想到,榮家人來的這么快,只打了個措手不及。
忙在內(nèi)室換了蟒緞官袍,帶著手下隨從,親自去大門迎接。
榮三郎這一行人鮮衣怒馬,連抬盒的小廝都是涼鞋凈襪。
少說也有十來匹高頭大馬跟隨,各色禮物抬了幾十盒子。
寧國府門口熱熱鬧鬧下馬,與寧元竣相互行了禮,迎進書房里款待。
府里的丫鬟婆子,都知這位榮家三公子,是國公爺意屬的妹夫。
因此鳳瀾院院子門口,抄手游廊兩邊兒,就有不少人圍著觀看。
梨月與秋盈同著范婆子她們,自是要擠在角門口看新鮮兒。
遠遠看著個少年郎君,一副清瘦高挑身量,與國公爺?shù)故遣畈浑x。
可走到跟前,眾人看清楚了,不禁可惜他相貌實在普通了些。
這等五官最多只能說是端正,離俊秀二字差得遠了。
京師繁華富庶之地,從不缺相貌堂堂的公子哥兒。
且不說別家的王孫公子,就是寧國府里的爺們,相貌就個個不差。
可眼前這位榮三郎,雖然年紀輕輕,頂多不過二十歲。
卻生得黢黑一張臉兒,顯得整個人都粗糙不少,沒有半分斯文氣度。
前看后看都是個赳赳武夫,與京師里常見的翩翩佳公子不可同日而語
“生得黑炭似得,活脫脫是個小包公,和戲臺上猛張飛差不離兒!”
范婆子在旁看著,嘴里不停嘆氣。
“咱寧二小姐打扮起來,粉妝玉琢燈人兒似得,只看容貌就不配。”
寧家人無論男女,相貌都是極好的,四位小姐更是美貌出眾。
寧二小姐比嫡姐少幾分雍容,可論起溫婉柔和,仍不失為美人中翹楚。
秋盈也擠在旁探頭,點頭如同雞啄碎米,萬分同意范婆子的話。
“若是論起相貌來,這榮三郎可比不得何大公子。京師里人家議論美男子,除了咱府小國公爺,就是臨江侯府的大公子最好。”
她這話說得也實在,何大公子雖然混賬不做人,論樣貌還是頭等。
十幾歲在外放蕩,就是面如敷粉的白面書生,混了十年依然俊美。
在秦樓楚館勾欄行院里,何大公子也不是光憑銀錢招人兒。
京師貴府子弟無事時,流行穿深色襯衣淺色絲袍,就是何大公子興起的。
玉色蟬翼紗做的暗紋絲袍,京師混名喚作何郎衫,春夏十分流行。
何大公子的相貌好,連身上的衣裳都能沾上光。
可眼前這位榮三郎的容貌,那可是沒的說嘴兒。
一襲玄色纻絲襯降紅縐紗袍兒,穿在他身上也沒覺出富貴風流。
倒越發(fā)顯得這位面色黑沉,風塵仆仆趕了多遠的道路似得。
榮家的三郎人長得不俊,風評還不怎樣,眾人看了一陣就散了。
還個個都覺悻悻的,覺得這門婚事普通,回去做活兒也免不了竊竊私語。
“相貌不好,不般配不般配!”
梨月聽著她們議論,不由得抿嘴直笑。
看來容貌并不只對女人重要,看男人也要看相貌嘛。
其實冷眼看著,這位榮三郎的五官還算英氣,長得不能算丑。
大約是自小經(jīng)歷風霜的緣故,不似京師里王孫公子養(yǎng)尊處優(yōu)。
年初國公爺回京時,也是頗為黑瘦冷峻,養(yǎng)了些日子氣色才好些。
雖然底下人都說不般配,好歹也有人說句公道話:
“話也不是這般說!粗柳簸箕細柳斗,世上誰嫌男兒丑?咱二小姐便是天仙模樣,卻沒福沒托生在太太肚子里,也不能求樣樣都好。要我說人家也不丑,就是臉黑了些。選女婿到底還要人品好,自家上進才行。可聽說這榮三郎在晉州,也是個爹娘管不得的。”
秋盈正在案板上揉面皮兒,一個勁兒說風涼話,引得大伙兒哄笑。
“我要是二小姐,必定不喜榮家三郎。同樣都是紈绔浪蕩子弟,何不挑個好看的?對著俊俏郎君,吃飯都多吃幾碗!”
站著說話不腰疼,還由得她挑選上了!梨月嫌棄了她兩眼。
何大公子那等混賬東西,做出來事府里人都知曉,那就不必多說了。
這位榮三郎是個紈绔,還只是耳聞傳言,不知具體有些什么掌故。
若真是傳言里一般,都是些不爭氣的怪貨,怎么選都是女兒家倒霉。
當初何家大娘子就是先例。
嫁了個俊俏郎君,飯沒曾多吃了幾碗,倒把自家小命兒葬送了。
梨月靠著案板捏水餃兒,沒摻和她們閑言碎語,只看著院外那些抬盒。
鳳瀾院角門口的空地上,堆著那黑臉少年送的見面禮。
妝緞十匹蟒緞十匹,貂皮十張銀鼠二十張,葡萄酒十壇,羊羔酒十壇,熏香豬兩腔,熏羊十盤,熏鵝十只。
榮家雖不住在京師,對京師禮數(shù)還算熟悉。
寧國府與榮國府,兩府之間并無交往,頭次上門算是周到的。
豬羊鵝酒四樣都送齊了,京師里頭的禮節(jié),這是親眷間送禮的意思。
估計若沒有老太太從中阻攔,估計過不了兩天,人家就派媒人上門了。
不過有昨夜那場鬧劇,寧二小姐的婚事如何,還真是不一定。
剛剛忙完了早膳,小廚房還沒得歇著,又忙起了酒席。
寧元竣在書房請榮三郎用飯,沈氏讓趙嬤嬤傳話,令小廚房好生預備。
范婆子如今有了經(jīng)驗,直接就是六個酒菜:荔枝腰子、羊舌簽、糟鵪鶉,醬鵝脯、白玉蹄花、水晶肘兒。
凡是初次上門的客人,范婆子一律上這六個菜,做的熟練拿手。
梨月幫忙做小菜,定干果鮮果蜜餞咸酸,裝了十六樣看盤。
一共擺了十個食盒,三等丫鬟們都拿不了,梨月秋盈也得幫著送菜。
剛進澹寧書齋院門,秋盈就拽了梨月袖子,小嘴一努,示意她竹蔭深處。
“嗯?”“別看!”
梨月剛要扭頭,秋盈又呲牙搖頭。
余光里一絲月白色裙角,耳中細碎的釵環(huán)叮當。
“二小姐?”“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