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過后,寧國府就忙碌起來。
從儀門口到鶴壽堂院里,一路張燈結彩披掛紅綢。
大門口還派了六個樂手,吹吹打打奏著喜慶音樂。
依京師官家規矩,下定禮不必男家親到,只需派媒人送來。
因此外院無需人應酬,寧元竣也就沒回來。
兩個媒婆頭戴紅花,穿綢裹緞花枝招展。
手里捧著金漆彩盒,盒上刻著五男二女、七子團圓的圖案。
這里裝的是燙金漆婚書,上頭半搭著銷金龍鳳彩袱。
媒人身后是幾十個何家小廝,青緞衣裳涼鞋凈襪,青紗網巾腰系紅絳。
兩人抬一個盒兒,共計三十二抬定禮。
定禮進垂花門,何家的小廝退下,自有外院家人款待。
另由寧國府的小廝接過來,由媒婆引著抬進鶴壽堂正院。
納彩定禮與納征聘禮不同,東西無需華麗奢侈,只要依禮而行。
京師公侯勛貴人家,送三十二抬定禮已經是很體面。
寧老太君早命人在正堂擺設香燭供桌,祭告祖宗神靈孫女婚事已定。
寧老太君喜笑顏開,寧夫人與二三房太太,孫媳婦沈氏都在旁陪笑。
兩個媒人念喜歌兒討賞,滿口吉祥話不停,哄得寧老太君大喜。
連忙打賞了媒人,又令拿錢出去賞何家小廝。
屋里敬香放賞已畢,就有丫鬟婆子將定禮東西一樣樣取出。
正堂里擺條案鋪紅氈,擺出定禮來令大家瞧看。
兩個媒人捧著禮單在旁唱誦:
牡丹花開金錠十兩,攢心梅花銀錠五十兩,珍珠一兩。
各色彩緞二十匹,松江布十匹。
豬羊各一頭,鵝四只。
茶果四盤,米面一擔,米酒四瓶。
依著勛貴人家的禮數,這些東西做定禮也夠了,可擺出來太單薄了些。
鶴壽堂里的女眷都覺得了,別說是太太奶奶們,連丫鬟都悄聲不語。
“這點兒東西,十六抬都裝不滿,何必三十二抬?真是小家氣!”
三房太太沒城府,口無遮攔嘀咕兩聲,幸好寧老太君沒聽見。
就在前不久日子,定南侯府世孫給寧大小姐才下過定禮。
若無那次熱鬧比著,也顯不出這次的寒酸來。
同樣是三十二抬禮物,人家定南侯府送的東西,比這個多出好幾倍。
金花錠四十兩,銀花錠二百兩,上等珍珠六兩。
時新花樣妝段蟒緞四十匹,纻絲布四十匹,大紅紗大紅羅大紅絹各四匹。
鸚哥綠紗銷金袋,裝著珍珠銀錠。
尺頭布匹上綁著一色銷金紅羅束子。
豬羊各兩口,熏鵝十只,精致茶果十二盤。
送的酒也是家藏上等陳釀,絕不是市賣米酒。
除了這些禮數上必備的東西,還送了許多女孩子用的東西。
綿胭脂、金花胭脂、江南上等香粉十兩。
各色團扇香扇灑金扇,銷金點翠帕子,金玉螺鈿玩意兒盒。
連犒賞下人用的花錢,都用紅線栓了一百吊送來。
三十二個抬盒塞得滿滿當當,拆盒子往外拿都費勁。
那天是在錦鑫堂曬定禮,大伙兒都親眼看見了。
如此明顯的對比,自是顯出臨江侯府的禮物,有繡花枕頭之嫌。
若男方家爵位不同也就罷了,偏還都是侯爵府邸,怎能不令人多想。
鶴壽堂的丫鬟本想著,只把金玉彩緞等擺在屋里,吃食東西擺在院里。
誰想到折騰半日擺了大半張桌子,兩邊都還空落落的。
連茶果羹盤蜜餞鮮果,連同四瓶酒都擺上了,還覺得不甚豐富好看。
幸虧大丫鬟玲瓏機靈,令小丫鬟現扯了一匹大紅紗。
給每樣東西都打了紅紗襯底,總算是喜慶富麗多了。
寧老太君坐在正堂屏風前,眼前就是擺定禮的紅氈,臉色自是好不起來。
臨江侯府的定禮普通,她心里是有準備的。
娘家侄兒府邸空成什么樣子,她自是有幾分成算。
倉促之間能預備成這樣,已經算是難為他們夫妻。
何況這二丫頭是個庶出,有這些體面也是夠了,總算對的起她。
雖然在心里安慰自已,可寧老太君依舊氣得慌。
大丫頭的定禮珠玉在前,人人心里都有個對照。
臨江侯府是自已娘家,怎就不能給她這親姑姑長臉!
寧老太君心里發堵,但當著兒媳孫媳,還得強打精神。
接下來是女方送回禮,林大嬤嬤帶小廝抬食盒上來。
下定禮時女方回禮,不會送金銀珠玉,大多是送針線羹果酒肉。
若是故意要回的厚重,便加上些貴重衣料尺頭,或是配著羹果酒菜送精美瓷器,彰顯女家富貴。
依照京師這邊規矩,男方家里送三十二抬定禮,女方回禮便是十六抬。
“給親家的回禮預備好了,請老太太、太太們、大奶奶過目!”
林大嬤嬤穿了錦緞大襖,笑嘻嘻捧了個食盒給眾人觀看。
描金食盒里是兩盤一寸厚七寸圓的團圓酥餅,蜂蜜果仁甜餡。
黃霜酥皮上,放了一對巴掌大的彩緞堆牡丹花,極為精致富貴。
林大嬤嬤趁勢湊在寧老太君耳邊,輕聲嘀咕幾句話。
十六架回禮的抬盒,除第一抬里裝著酥皮點心,其余十五抬都裝銀子。
一共是紋銀五千兩整,要送到臨江侯眼前。
寧老太君強笑了半日,此刻已經有點累,揮手令人抬下去。
整個鶴壽堂無人說話,不想寧夫人突然開了口。
“二丫頭的好婚姻,全靠著母親做主。我出不上什么力,只讓小廚房做了些羹果點心當回禮,算是我一份心意?!?/p>
因為寧二小姐的婚事,寧老太君與寧夫人憋著口氣。
倒是不曾料到,兒媳婦這么大度,還做了羹盤添送回禮。
“你有心了。”這是錦上添花的事情,寧老太君自是沒話說。
“一共十六個抬盒,媳婦也讓小廝們放在外頭了?!?/p>
寧夫人笑容溫和,往正堂外一指。
方才還是十六架龍鳳食盒,現在已是三十二抬,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依著納采下定禮數,男方送三十二抬,咱該回他十六抬。讓婆子們重新擺一擺,省得親家埋怨,顯得咱女家爭臉面。”
寧夫人剛這么一說,三太太又嘀咕上了。
“大嫂說的是正理!咱世家大族,不必虛頭巴腦假體面。下定禮要的是禮數,又不是數抬盒子。就抬出一百零八個空盒來,也沒什么意思!”
寧老太君頓時慍怒,臉色就沉了沉:“不必麻煩。臨江侯不是外人,不會挑咱們禮數!”
林大嬤嬤生怕出錯,連忙走出院里,招呼小廝們抬食盒。
原本十六抬如今翻了一倍,還得多叫些小廝來才抬得動。
正當老東西抱怨寧夫人多事時,鶴壽堂院門上轟然大亂。
兩架龍鳳食盒連人絆在門檻上,盒蓋飛出老遠,滾了滿地雪花銀錠兒。
“天爺,怎話說的?這里頭怎是雪花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