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什么話,梨月嗤之以鼻。
只覺小廝嘴上沒個把門的,怕是早晚得挨上頓打。
國公爺娶新奶奶,能是這么容易的事?
“你們這起子賊骨頭,每天在二門外胡說八道,敢情挨打挨的少了?大奶奶病了才幾天,你們就四處嚼蛆,整日嚷嚷新奶奶舊奶奶的話。我可告訴你,大奶奶不是好脾氣,若是讓她聽見了,看不打斷你的腿!”
梨月讓小廝少說話,可真是為了他好,并不是隨口嚇唬人。
寧國府女眷里頭,只有沈氏一言不合就動手,由著性子不問青紅皂白。
她掌家的能力雖說不太成,可收拾底下人的手段,那叫個花樣百出。
聽環環說,鳳瀾院前天還打兩個小廝,就是他們在外傳閑話。
沈氏這些天生病,隔日就要請太醫開藥方。
又嫌府里藥房存的藥不好,每日往御街大生藥行里抓藥去
這些日子天冷落雪,二門的小廝們日夜不得閑,一天三四回買藥送藥。
這些小廝也就十歲出頭年紀,頂風冒雪跑跑斷腿,還凍的受不了。
做這等勞累差事,別說打酒買糖的賞錢了,就連半塊冷糕都吃著過。
因此一個兩個叫苦不迭,難免就在背地里嘀咕抱怨。
這個就背地里說:“大奶奶的藥方不過十全溫補,吃與不吃都一樣。她糊弄自已不要緊,倒讓我們跑腿受凍。每日腳都跑腫了,也沒見賞一文錢。”
那個也咕嘟著嘴:“大奶奶喬張做致耍輕狂德性,還要冰天雪地里使喚咱們。這般沒人心的奶奶,吃藥也是治的了病治不了命,早晚沒有好下場。”
倆人一陣子怨氣沖天叫嚷,不合就里頭沈氏知曉了。
立刻命趙嬤嬤去把人抓來,進院先揮了兩耳光,隨后捆在雜院條凳上。
鳳瀾院沒了拶子竹篾,動刑還有點不順手。
趙嬤嬤尋了半日,才拎了根柴禾棒,把兩個小猢猻兒痛捶了二十板。
一頓打的哭爹喊娘殺豬似的,打完了解開繩子,倆人走路都費勁兒。
這兩個小廝的親娘得了信兒,慌慌張張跑過來領人。
忽見兒子被打成這樣,立刻心疼的嚷嚷,呼天搶地干嚎了半日。
兩個媳婦子不敢說沈氏什么,對趙嬤嬤就沒那么客氣了。
膽子大些的那媳婦,張口就是罵娘,薅住了老家伙就不撒手。
另一個情急拼命,一頭撞頂在趙嬤嬤肚子上,就要和她兌了性命。
趙嬤嬤本就歲數大了,一個打兩個自然落下風,半晌爬不起來。
不但假髻包頭銀簪翠墊兒撒了滿地,連鬢毛兒都被薅禿了半邊。
鳳瀾院里其他人也不幫忙,都揣著手圍在旁邊看熱鬧。
沈氏在暖閣里養病,聽見外頭鬧嚷,就讓芷清出來看。
芷清見那兩個媳婦情急拼命,也不敢拉也不敢勸,一聲沒言語就回屋了。
還是等最后玉墨與管事娘子趕到,才把幾個人呵斥開。
趙嬤嬤是沈氏心腹又是掌事身份,平日是作威作福的體面人。
如今被扯禿了頭發,臊得不敢出門,只得躲屋里頭罵街。
玉墨當面傳國公爺的話,往后各院丫鬟婆子不好,必須讓管事房來責罰。
各院私底下再不許抓人打人,更不許無故攆人出去,亂用這種私刑。
誰知這話才說出口來,就把沈氏氣性勾了上來。
她在暖閣里強撐著身子,千狐貍萬妖精的,又罵了玉墨一頓才算完。
好容易抹平這樁鬧劇,這次因閑話責打小廝的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二門外當差的小廝,見自已一撥的挨打,心里越發不樂意。
咒沈氏的閑話是越來越多,抓藥的差事都躲著不肯干。
“大奶奶刁鉆沒人心,別說咱府里上下,就連她陪嫁陪房都罵她,還好意思打我?背地里說句實話怎么了?別說是背地里,就當面我都敢說她!不打我就算罷了,她若抓我過去打,我就敢當面罵她!我同她說,太太與國公爺巴不得打發了你,再揀好的娶幾個來!”
看見小廝越說越得意,梨月簡直要被他逗笑。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瘋,身上癢癢的要命,上趕著想討打呢?”
論起沈氏做的事情,確實是令人難容。
可這些事終究不能搬上臺面,寧國府與國公爺還要留臉面。
無論是國公爺還是寧夫人,都沒想過真正要休掉她。
畢竟沈氏當初嫁過來,是三媒六聘十里紅妝,拜過天地祖宗的。
一進門就給公公守過孝,想遣她出門幾乎不可能。
她父親沈閣老還在朝廷如日中天,寧國府再有權勢也不會去觸霉頭。
打發舊奶奶都辦不到,上哪兒討新奶奶回來?
梨月很佩服這他的膽量,抿著嘴哧哧的笑,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小廝見她不肯信,急得指手畫腳眼珠子亂轉。
“看你還不信我?抬舉新奶奶不是我說的,是太太親口說的!你不信罷了,我同旁人說去!你要再想聽,給我拿兩塊熱糕吃吃!”
“愛說不說,我還不樂意聽!給你吃西北風去!”
梨月就知他不知內情,準是來騙點心吃的。
她腌好了羊羔與乳豬,端著木盆就往里屋走。
“哎,別走,聽我跟你說!你就是個睜眼瞎子,就不見這幾天,太太常召見幾個官媒娘子?都是因太太放出話去,她們拿貼兒來說親事的!”
果然這些喜歡說話的,就算堵著他的嘴,他也要把話說全乎了。
她抱著木盆回頭,一臉驚訝詫異:“真的?我半點沒留心!”
“媒婆子是我引進二門的,要不然我怎會知曉?這事全京師都知道了,好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門人,凡家里有女孩兒的,都托人來遞貼子。明日國公爺大宴,你就瞧著吧,客人里必定有說親事攀親家的!”
這下梨月真信了,探頭低低問他:“太太選定誰了?”
小廝見她好奇了,立刻眉飛色舞起來。
“選誰我哪里知曉?我只聽媒婆子們說,太太這回選親事,可是挑剔的要不得。又要相貌出挑,又要溫婉可人,還要能料理家務。還說著姑娘不比納妾收房,是要正經聘嫁過門。姑娘過門就當家,給側室名分做正經奶奶。只要能生下兒女香火,就與大奶奶并肩了。將來那位有個長短,這位擎等著續弦!”
烤爐好容易砌完,小廝裹著一包點心,高高興興跑了。
可直到忙完活回屋,梨月腦子里還都亂糟糟的。
秋盈正巧也在,趴在炕桌上描彩雯姐的花樣子,猛地咧嘴傻笑。
“小月,聽說了么?”
“什么?”
“嘖!太太要給國公爺選小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