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國公爺頭一次吩咐,要給病中的妻子送吃食。
主子吩咐單做菜肴,梨月當(dāng)然不敢怠慢。
三口兩口扒完了飯,撂下碗筷就去水缸里撈魚。
現(xiàn)在正是寒冬,魚缸已從院里挪到了備膳房里。
鮮鯽魚是砸冰撈來的,冰下的魚個頭大不說,還會更加肥嫩。
剛才吃的酥骨魚,就是鯽魚做的,鯽魚味道很鮮,只可惜細(xì)刺太多。
京師豪門人家做鯽魚,最常做的是生肉切膾。
聽說皇宮御廚平日做魚膾,都是去御苑的金明池里現(xiàn)釣鯽魚。
活蹦亂跳的魚立刻送到御膳房,快刀切做魚片,蘸著橙齏吃。
切魚膾注重的是刀工,做酥骨鯽魚重的是火候與調(diào)味。
半尺長的鯽魚整治干凈,把水控干,用鹽與香料擦抹魚身。
下油鍋煎的魚皮焦香酥脆,再碼進(jìn)砂鍋里用料燜煮。
論起做酥骨魚的調(diào)料來,那可比做羊肉還要繁瑣細(xì)致。
光是基礎(chǔ)香料就有十二味:蒔蘿、花椒、馬芹、魚皮、豆豉、香蔥、楮實(shí)子末、還有油鹽醬醋酒。
料湯要沒過魚身子,小火燜上半天。
濃郁香料滲入魚肉里,入口湯汁飽滿,咸香微甜。
連魚骨與小刺都酥了,舌頭一抿就化。
當(dāng)初在鳳瀾院里,做魚的時候不多。
做切魚膾還有燉酥骨魚,都是跟著秦嬤嬤重新學(xué)的。
國公爺說的鯽魚膳湯,與上面說的兩樣都不同,其實(shí)是一味藥膳。
聽秦嬤嬤與府醫(yī)老郎中說,仿佛有一本醫(yī)書,喚作《食醫(yī)寶冊》。
書上記有好些藥膳配方,寧府里用的最多的,就是這道鯽魚膳。
藥書上喚作“鶻突羹”。能治脾胃氣冷不能下食,虛弱乏力的病癥。
做法也是很簡單,只需收拾條半斤重的鯽魚,將骨刺分離,用切膾的方法,將魚肉斬做薄片。
將豉汁、胡椒、干姜、蒔蘿、橘皮燉熱湯,滾開后將魚片烹入,等到湯汁成為蔥白色,給病人空心喝下就好。
這道湯羹是專門調(diào)理脾胃用的,凡是體虛胃若吃不下飯,喝這個最好。
這簡直是給沈氏量身定制的藥方,因?yàn)樗龝r常吃不下飯。
梨月很快就燒好了魚湯,為了湯羹能夠保溫,特意用了雙層滾水暖壺。
她一手提著小食盒,一手挑著燈籠,給鳳瀾院送過去。
其實(shí)沈氏不喜歡吃魚,她受不了魚肉腥氣,魚湯也是半點(diǎn)不碰。
早先曹嬸子在鳳瀾院掌勺,做鱸魚鱖魚她都不喜歡。
后來梨月學(xué)做蓮房魚包,用了鱖魚肉做餡。
因?yàn)轸~包的樣子好看,沈氏嘗過兩口,吃出了魚肉味道后,再不碰了。
這事梨月與范婆子都看出來,所以鳳瀾院膳桌上再沒上過魚肉魚湯。
看來國公爺不知道這事兒,要不然就不會做這道鶻突羹了。
大奶奶嫌魚湯腥氣,強(qiáng)喝下去非但不開胃,只怕還更惡心了。
鳳瀾院里正是凄凄涼涼,只在偏廳點(diǎn)了幾支蠟燭。
梨月進(jìn)門的時候,屋里滿是濃濃米香。
范婆子帶著環(huán)環(huán),正趴在地上,用抹布擦地磚。
紅漆食盒摔的七零八落,碎瓷片崩的到處都是。
米粥蛤蜊撒了遍地,黏糊糊沾在黃銅熏籠上,特別不好擦。
沈氏整天水米不進(jìn),只喝了半盞湯藥。
范婆子挖空心思做粥做湯,也不能讓她吃半口東西。
忽然想秋天的時候,做過的蛤蜊米脯羹,沈氏是喜歡吃的。
冬天里沒有新鮮蛤蜊,范婆子慌不迭用泡發(fā)了的干蛤蜊煮了碗香米粥。
誰知沈氏非但不吃,還把粥碗潑了一地。
趙嬤嬤又氣又急,就罵范婆子沒本事,做不出好湯好水。
范婆子自認(rèn)本事就這么大,罵化了她也是沒辦法。
滿屋丫鬟婆子正在吵鬧,等了許久沒有人給通報。
梨月只好將燈籠撂在廊下,提著食盒掀開簾子,自已回稟了一聲。
“趙嬤嬤,奴婢送鶻突羹來了。”
這時候不能往前湊,梨月知道沈氏的脾氣,更曉得趙嬤嬤性子。
鳳瀾院無論主子奴才,都是胡攪蠻纏的人物,在她們面前講不得道理。
“羹湯是誰讓送來的?可是國公爺讓你送的?國公爺在哪里?”
趙嬤嬤活似見了救命稻草,扯著梨月一疊聲詢問。
“回稟嬤嬤,魚湯是國公爺命奴婢送的,他正在錦鑫堂與太太說話。”
聽說寧元竣已經(jīng)回府,趙嬤嬤這才松了口氣。
慌忙接了食盒,命人打開蓋子,將熱騰騰的湯羹端出來。
她急匆匆挑開暖閣軟簾,把湯盞端放在床邊,勸沈氏好歹吃些。
“我的姐姐兒,你休要空著心哭,把這湯水呷上兩口。國公爺已回府來了,老奴這就派人喚他來。咱們有話當(dāng)面對他說,千萬別作踐壞自家身子!”
半邊金鉤掛起,石榴紅撒花帳幔,露出沈氏憔悴渾黃的臉龐。
滿頭烏發(fā)蓬亂四散,一雙眼睛哭得通紅,腫的爛桃似得。
她只穿貼身小襖與銀鼠褂子,歪在杏紅衾中哽咽,似哭非哭不出聲。
趙嬤嬤端著湯盞兒叫,她也是垂著頭發(fā)無聲無息,眼見沒了半條命。
她的這副樣子,把趙嬤嬤心疼得要命,崩潰的拍手大哭。
“沒救的姐姐兒!你有何心事,就對老奴說上幾句叫上幾聲,不妨事!”
這一聲喚得肝膽俱裂,暖閣里芷清與幾個陪嫁丫鬟,都跟著放聲哭了。
梨月站在偏廳外頭,一時覺得特別心酸,一時又覺得萬分尷尬。
外面范婆子和環(huán)環(huán)倆人,好容易擦干地直起身來。
環(huán)環(huán)悄悄使眼色,招手把梨月喚到廳房門口。
倆人咬著耳朵,就把玉墨特意跑來告訴,國公爺成親的事說了。
“大奶奶自從躺下就只是哭,半個字都沒說出口。茶水粥湯端上去,都砸了出來。錯個眼珠兒就尋死,暖閣里頭都斷不了人。趙嬤嬤急地要上吊。”
范婆子也兜著抹布走來,接著聲口兒說話。
“平日看玉墨溫軟性兒,不想也是辣菜根,這等潑辣。口口聲聲叫恭喜奶奶賀喜奶奶。幸虧還是芷清傳話,若當(dāng)面叫嚷起來,還不折出性命來!”
外間屋雖然沒人,可這里到底是非之地。
梨月忙伸手指噓了一聲,對環(huán)環(huán)與范婆子往外指,就打算出去再說。
她在碧紗櫥外頭,朝里道了個萬福,悄么聲的告辭退下。
鳳瀾院的丫鬟婆子們,都在暖閣圍著沈氏,門口連個人都沒有。
梨月正打起軟簾要出去,迎面就撞上個高大的人影。
“國公爺來了?”
她慌著退回屋里,趔趄著腳,險些坐個屁股蹲兒。
“嗯。大奶奶病好些么?”
寧元竣旁若無人,就把身披的貂裘斗篷,順手朝梨月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