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腦兒做起來很容易,只要用羊肉碎和各種雜味放在大碗里,將滾熱的酒潑上去,和成一碗湯汁就成了,北方冬日常吃這個,為的是暖身避寒氣。
別看這道頭腦酒不精致,京師的大小官員們幾乎都吃過。
京里冬日嚴寒,官員們三更就得出門趕早朝。
雖說路上能坐暖轎,可到了宮門口下轎后,那冷的可是受不了。
金鑾殿前空曠風勁,若早晨不吃碗滾熱的頭腦兒,只怕舌頭都要凍住。
做頭腦酒的方法,聽聞是北關軍前傳過來的。
原先是軍戶或官員們吃,后來傳入民間市井,成了冬日避寒必吃的湯點。
皇宮內院里有規矩,從冬至到立春,御膳房每日清晨都做頭腦酒。
是萬歲爺體恤下情,特意賞給值夜殿前將軍與金吾衛們的。
寧國府里早先沒人吃這個,秦嬤嬤也只是對梨月說過兩次。
燙酒的雜味不拘一格,可以隨意搭配,一般都是肉圓子餛飩雞蛋之類。
梨月燒起灶火來,沒片刻就做了一大碗。
肉餡小餛飩,山藥,鵪鶉蛋,羊肉碎,蓮藕,都煮熟調過味道。
隨后又燙了一瓶滾熱的酒,一起裝在食盒子里頭。
灶房里頭這么多人,都靜靜的看著她做,一聲都不言語。
食盒子都盛好,梨月正要交給燕宜軒小丫鬟時,宋嬸子走來說了話。
“外頭雪還挺厚的,這小丫頭著三不著兩,只怕她提不住盒子,跌壞了倒是麻煩。小月,你去燕宜軒送一趟吧。正好也問問覃小娘用膳有什么喜好。”
宋嬸子也是高個白凈臉,雖然已經是老了,仍然描眉畫眼墊著發髻。
說到此處頓了頓,趕緊四下瞥了瞥旁人,開口略有點含糊。
她平日有點畏懼秦嬤嬤,因為秦嬤嬤年歲大有本事,比她有臉面。
今天正巧秦嬤嬤病了不在,蓮蓉又正好被罰,正是她出頭的日子。
“咱們這小廚房里,如今伺候著好幾位主子,大伙兒胡亂做事也不成。”
宋嬸子這話說的不錯,如今寧夫人、國公爺、寧大小姐、二小姐、覃樂瑤,這幾位主子都是錦鑫堂小廚房管飲食。
這是又要重新安排差事了?梨月把食盒子左手倒換給右手,默默站住了。
不但她提著食盒沒走,所有人都撂下手里的事,把頭抬起來了。
“方才孫媽媽吩咐了,孫小玉往后主管大小姐的膳食,我想這倒也是個辦法,不如今天我就給大伙兒分派好了吧。”
宋嬸子看大伙兒都沒反駁,心里略微有了些底氣,掰著手指頭數著。
“秦嬤嬤帶著蓮蓉,管國公爺書齋的飯食。我帶著我家福姐,還是管錦鑫堂太太的膳食,若有大宴我倆也夠了。二小姐的膳食讓王婆子管。至于覃小娘的燕宜軒,就由小月多用點心思。”她特意低頭對梨月笑。“你看今天覃小娘要吃頭腦兒,正巧就你會做,也是機緣巧合了!
搶不著在寧大小姐跟前露臉,她就趕緊把太太的餐食搶過去。
梨月估么著,宋嬸子家福姐手藝該是不錯的,不然不能這么急著出頭。
秦嬤嬤沒在廚房里,宋嬸子就是唯一的掌事,她發過話,旁人不好反駁。
蓮蓉剛剛烤干了棉襖,此刻氣呼呼的穿上,把小眼睛瞪得快裂開。
她的本事能獨掌一個灶,可宋嬸子卻讓她打雜,和福姐一樣對待。
若是在前兩天,她早就跳起來罵人了。
其實她剛也跳起來了,身上的傷扯得生疼,哎呦一聲沒罵出來。
“或者讓蓮蓉管二小姐飲食,王婆子管茶水也成!”
宋嬸子這么大歲數了,能讓個小孩子瞪住?
她似笑非笑瞥了一眼,唇角輕啐了一口瓜籽皮。
蓮蓉竟然沒吭聲,只是虎著個臉噔噔噔走了,估計是回家告狀了。
柳家的素來怕事兒,凡事都樂意和稀泥。
可今天這么安排差事,她們秦嬤嬤這撥人也太吃虧了。
國公爺天天不著家,幾天未必回府吃一頓飯,秦嬤嬤可不直接閑了?
覃小娘那邊更是……憑啥讓她干女兒專門服侍小娘?
“宋嬸子,要不還是等秦嬤嬤好了再定吧?”柳家的賠著笑臉。
誰想到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的宋嬸子,也斗起威風來了。
“柳嫂兒,錦鑫堂廚房是我主事兒!大廚房已經裁撤下去了,秦嬤嬤若還想主事,咱剛才就該對孫媽媽說,去太太跟前說清楚!若是太太發下話來,往后這廚房里歸秦嬤嬤管,我是聽呵兒的,我沒二話!”
柳家的扁著嘴沒說話,訕訕退了兩步,百忙似得開始揉面。
萬事得縮頭且縮頭,柳家的平時也是就這么教梨月的。
“快去吧,給覃小娘送了頭腦兒,回來趕緊預備午膳!”
再沒人敢提異議,宋嬸子得意的拉著侄女福姐,讓她洗菜切菜去。
燕宜院的新房里,喜房的大紅還在,院里的紅紗燈還掛著。
三間正房一色簇新,鋪陳的光彩照人。
地下開著幾個朱漆箱籠,里面金翠輝煌堆著古董擺設。
藍綠泥金的山水畫,朱紅點染的緙絲屏風,金瓶玉盤翡翠碗。
迎頭的靠墻的條案正中,朱紅石榴色的一尺高珊瑚樹,兩旁是白玉罄。
覃樂瑤這間屋子,擺設的比寧國府任何女眷,都要豪華富麗。
她只帶了兩個陪嫁丫鬟過來,梨月都見過,采初和采袖。
她倆正彎腰在箱子旁邊,翻找合適擺出來的物件。
抬頭見梨月提著盒來了,采袖忙起身過來,引著她去小廳。
“這么快就做好了,國公爺去衙門還沒回來呢,先放在茶爐上熱著。”
擺著金色梨木八仙桌,靠墻有描金小炕,地龍燒得暖融融。
“小月你坐著等會兒,我們小姐和玉墨姑娘說話呢。”
采初沒改過口來,嘴里還喚著小姐,也許只是不想喚“小娘”而已。
地上有個小茶爐子,梨月把食盒里的砂鍋架在上頭煨上。
覃樂瑤和玉墨在妝房暖閣里坐著,偶爾傳過來幾聲笑語。
梨月隱約聽她們是在講賬目,一邊說著話一邊噼噼啪啪打算盤。
“這里可是少了一萬兩?”覃樂瑤笑著詫異,“二妹妹嫁妝還沒辦?”